關(guān)于人生意義的兩次談話,準(zhǔn)確說,是蘇映的那兩句話,無疑都對冰河產(chǎn)生了巨大沖擊。
但當(dāng)他以為蘇映會有更多高見時,她卻再沒說過類似的話。偶爾找他,也都是打聽大學(xué)城的地形和美食。
顯然,她并非好為人師的那類人。
可正因如此,蘇映的那兩句話才更讓冰河印象深刻。畢竟那是他第一次,從一個成年人嘴里聽到“人生并無意義”這種話;也是第一次被對方鄭重其事地糾正:他人生的意義不是別人,而是自己。
因為這兩句話,冰河開始重新審視自己的人生。
過去二十年,滿滿都是母親、繼父的影子。甚至進(jìn)入大學(xué)后,也還在被動地談戀愛、分手、被詆毀和嫌棄……如果人生是一本書,他的這本書上滿滿當(dāng)當(dāng)都是別人留下的痕跡。
而他自己,那個叫冰河的人,卻仿佛隱形了。
可明明,你自己,才是你人生的意義。
冰河第一次體會到三觀被刷新的感覺。第二天出門,世界煥然一新,就連太陽的亮度都不一樣了。
他在這樣明亮、嶄新的世界度過了一周,終于又被蘇映召喚。
那是兩條微信,第一條:“火鍋吃嗎?”
冰河剛看完,還沒來得及回復(fù),第二條就緊隨其后:“老重慶,想吃就速來。”
冰河樂不可支,趕緊回復(fù)完往火鍋店趕。
老重慶是冰河推薦給蘇映的,大學(xué)城里爆火的一家店,因為口味正宗、辣得過癮而深受大學(xué)生們的喜愛,別說周末,就連平時都晚晚爆滿,排隊至少半個小時起。
等冰河趕到的時候,蘇映居然已經(jīng)坐進(jìn)了店里。
“這么火爆的店,剛才路過居然一個排隊的都沒有,不進(jìn)來吃一頓簡直對不起自己這狗屎運!”
蘇映撿了大便宜似的,滿面春風(fēng),邊給冰河倒水邊解釋,之后又把丟在他那側(cè)桌面上的鑰匙拿走,很自然地給冰河騰地方。
因為吃火鍋的緣故,她頭發(fā)扎了起來,愈發(fā)顯得干練、精神。尤其鑲在身上似的那套黑西裝,更讓她在這火紅、跳躍的火鍋店脫穎而出,讓人根本沒法把目光移開。
要不是蘇映叫他點菜,冰河根本回不過神來。
這女人在他眼里會發(fā)光。他只能這么說。
蘇映自己對這事卻毫不知情,見冰河點菜慢吞吞,直爽說道:“鍋底、肉、菜,我都點過了,你有什么想吃的加上就行?!?p> 冰河沒有,能和蘇映面對面坐著,他已經(jīng)很滿足了。
蘇映沒催他,說想起來再加也成。
隨后就揮著手上鑰匙,興奮對冰河道:“當(dāng)當(dāng)當(dāng),我房子租到了!”
冰河也高興:“你要搬過來了?”
蘇映微微一笑,沒回答。
服務(wù)員把鍋底端上來,肉、菜也陸續(xù)送上。
蘇映吃得滿頭大汗。
她不太能吃辣,屬于一沾辣就反應(yīng)巨大,臉巨紅、汗巨多那種。但偏偏喜歡,自己都調(diào)侃人菜癮大,還很羨慕冰河吃了辣椒也面不改色,帥得有始有終。
冰河說她這樣也很可愛,熱烈、鮮活。
蘇映不客氣地領(lǐng)受,但也沒忘一杯一杯地點冰牛奶。
吃完飯,蘇映還很興奮,甩著鑰匙問冰河要不要去新房子那看看。
冰河不想多想,但看著蘇映潮熱、紅潤的臉龐,還有淚眼迷蒙的眼神,實在沒法不多想。尤其她嘴唇被辣得微微腫起,明明沒涂口紅,卻紅得比任何口紅都更鮮艷。
他感覺到了誘惑,情不自禁地吞咽口水,又借著擦嘴偷偷遮掩。
從火鍋店出來,冰河才知蘇映一直拿在手上甩來甩去的并非新房鑰匙,因為被她一把插進(jìn)電瓶車,大方招呼他:“上車!”
冰河笑了,忍不住開起玩笑。
蘇映毫不在意,辯解道:“現(xiàn)在都是密碼鎖了,沒鑰匙有儀式感?!?p> 這倒是。
她剛才拿著鑰匙甩來甩去的樣子,是真的高興。
坐在蘇映后座的時間總是過得太快,冰河只是一個恍神,就聽:“到了,下車!”
目的地是處公寓樓,商住兩用的那種。
冰河想說這種地方會不會不太安全,尤其她一個女孩子住。
然而,看著蘇映興奮地停車、上樓,他實在不忍心掃興,只好先按捺下來,回頭再幫她想辦法。
可在電梯門口看到滿墻的公司標(biāo)志,他的擔(dān)心愈發(fā)強烈。
雖然蘇映一直穿著西裝,又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強人模樣,但在冰河,無論如何都不想她置身這樣魚龍混雜的環(huán)境。
尤其電梯停在十三層,蘇映一直帶他走到十三層的深處,盡頭,最里面那個磨砂玻璃門——是密碼鎖沒錯,但之前公司的標(biāo)志還沒完全鏟除,門上留下難看的、發(fā)黃的膠。
蘇映怎么可以住在這種地方?
“姐……”
“噓,別說話!”
蘇映像藏著驚喜等待揭曉似的,不讓冰河開口破壞氣氛。
隨著密碼被一個個按下,磨砂玻璃門發(fā)出“啪”的一聲,顯示鎖芯已經(jīng)彈開。蘇映推門而入,入目滿滿的垃圾,還有若干未清理的工位,灰塵也積了很多。
“你要住在這種地方?”
就算蘇映穿得再怎么商務(wù),也不能住在這種四四方方啥都沒有的辦公室。冰河難以接受。
“???誰說我要住在這了?”不想蘇映比他還詫異。
見冰河一臉意外,更是瞬間笑開,道:“原來你以為我要住在這?不是的,我是想在這開個自習(xí)室,大學(xué)城嘛,很合理啊!”
冰河羞紅了臉,生怕暴露自己的真正想法。
好在室內(nèi)昏暗,除了窗戶那透來的樓外燈光,再沒別的光源。
也就是說,蘇映應(yīng)該看不出他臉紅。
事實上,她也只是笑了一下,很快就投入到對自習(xí)室的憧憬里:“這么看是有點小,畢竟以我現(xiàn)在的能力,只能租到這么大。不過沒關(guān)系,因為它是有二層的,喏,樓梯在這!”
蘇映歡快地跑到樓梯口的位置,指給冰河看。
“樓上跟底下布局一樣,我準(zhǔn)備全部做成小隔間,然后在樓梯上掛一塊大大的‘保持安靜’的牌子,就像圖書館的夾層,你知道那種嗎?”
冰河點頭,那種魔法世界里才有的隱藏空間,他有幸進(jìn)去過。
“然后底下呢,當(dāng)然會有一個前臺,連過去是一排儲物柜和大大的書架,學(xué)生們可以在上面放希望分享給別人的書籍,我也會準(zhǔn)備很多工具書和心頭好,免費借閱。書架對面也是自習(xí)區(qū),但在靠窗的這里……”
在空曠且昏暗的房間里,蘇映眼睛里閃著光,興奮地跑來跑去。
“這里會有一張大長桌,超級巨大那種,可以用來吃飯、休閑,或者討論問題。這邊會有自助的飲水和咖啡機,所以也可以坐在這邊喝杯咖啡邊遠(yuǎn)眺一下……哦對了,你過來看,外面就是金寶湖!”
她站在窗邊招手,冰河聽話地走過去,順著她的手指向窗外看去。
果然,夜晚的金寶湖隨風(fēng)蕩漾,黑水宛如綢緞一樣起伏,倒映出細(xì)碎的金光。
岸邊櫻花則正開得荼蘼,遠(yuǎn)遠(yuǎn)望去,像一片片的云,從天上掉到地表,最后半米卻不動了,只是靜靜地漂浮在那——湖面上波光浮動的時候,岸邊就有簌簌的櫻花掉落,落在湖邊小情侶的頭上,像遲了兩個月的雪,為他們勾勒白頭到老的夢境。
“連名字我都想好了,”蘇映的聲音安靜下來,但眼里的光依舊閃爍,昏暗中,就連臉也變成櫻花的顏色,在冰河面前夢幻般地動著,“就叫宇宙自習(xí)室?!?p> “宇宙?”
“嗯,就是那個宇宙,那個包羅萬象、浩瀚無邊、往古來今、擁有無限可能的宇宙!”蘇映一口氣說完,流暢得就像在演講或者說貫口。
冰河想像宇宙和自習(xí)的適配度:投入知識的海洋,可不就像在宇宙翱翔?
“還有,”這些話蘇映一定想過很多次,說起來就像泉水淙淙流出,絲毫不費力,也根本不需要組織語言,“真正投入學(xué)習(xí)的時候,人的一切外在感覺都封閉了,整個人進(jìn)入一種無我的境界,而那,正是唯一可以與宇宙比擬的東西,是人自己的小宇宙,對嗎?”
冰河看她眼睛閃著光,這樣給小宇宙賦予新解,忍不住點頭同意。
“那么,”她對冰河伸出手,臉上掛著俏皮的笑,“宇宙自習(xí)室001號同學(xué),歡迎你!”
冰河受了蠱惑般把手放進(jìn)她的手里,配合道:“謝謝?!?p> 和預(yù)想的不同,蘇映的手雖然看起來骨節(jié)分明、細(xì)瘦修長,但意外地柔軟。他像握上一團棉花,根本不敢用力。
反而是蘇映抓著他的手,用力搖晃,他才感覺到那種力量,和她的人一樣強大。他的手在她的手里上下顛簸,人早就游進(jìn)她描繪出來的宇宙。宇宙廣博無邊,但他看到她眼睛里的星星,那么明亮,指引著他。
也就是那天,冰河知道蘇映用來租自習(xí)室的錢,原本是要用來結(jié)婚買房的。
也就是說,那個在她胸前留下咖啡漬的“人渣”,不只是蘇映的前男友,還曾是她的未婚夫。
可是在踏進(jìn)婚姻大門的前一刻,蘇映反悔了。
沒有人移情別戀,單純是她不愿意了。
“他能力很強,根本不用我?guī)兔Γ约壕湍苜I上大房子和豪車。而且他人不壞,雖然不知道以后會不會變壞,但至少和我交往的那幾年,一直彬彬有禮……”
“那為什么?”冰河忍不住問道,甚至不知道自己正揣著何種心情。
“是我的問題。”蘇映攬過責(zé)任,“我只是……一想到往后幾十年都要在他的主導(dǎo)下,過別人眼里那種幸福的生活,就覺得窒息,我害怕了,而且不愿意?!?p> 婚前恐懼癥嗎?
冰河心想,不知道為什么,不想說出來。
蘇映自己說:“他以為我是婚前恐懼,還等著我回心轉(zhuǎn)意??晌颐鞔_告訴他:不是。我就是不想過那種生活,因為我討厭誰誰的老婆、誰的媽媽這種稱呼。實際上,真正令我討厭的是那種角色,我只想做蘇映我這個人,而不想變成誰的老婆、誰的媽媽……”
不顧地上厚厚的灰塵,蘇映直接坐了下去。
冰河跟著坐下,看著燈光打在她臉上,一半明亮,一半陰暗。
“他理解不了,以為我是針對他這個人,鬧得不太愉快?!?p> 蘇映無奈地苦笑,眼睛看著磨砂玻璃門的方向,可能是想起了那段“不太愉快”。
“我懂?!惫硎股癫畹兀舆@樣說道。
蘇映扭頭看他,臉上掛著包容的笑。
顯然,她并不相信他懂。可能在她看來,冰河一個二十歲的男大學(xué)生,根本不可能理解她在說什么,至少不會比她那個前未婚夫更理解。盡管如此,能說出那兩個字,她很感激。
她的笑,就是這個意思。
冰河真的懂,但很難讓她相信。
最后,他只好從地上起身,迎著燈光對她伸出手去,不發(fā)一言。
蘇映看著他,笑了笑,果斷伸出手。
冰河一把握住,將她從地上拉了起來。
“我想當(dāng)宇宙自習(xí)室001號員工?!?p> 蘇映拍打西褲后面的塵土?xí)r,冰河不僅不躲,反而這樣說道。
原以為會被拒絕,至少也會被為難,可是只聽蘇映邊拍打泥土邊隨口應(yīng)道:“好啊。”
冰河以為她沒聽清,重復(fù)道:“是員工,不是同學(xué)。”
“嗯,聽到了?!?p> 蘇映沒有聽錯,抬頭對他道:“從明天開始來打掃衛(wèi)生,同時要給我拿到獎學(xué)金,不能砸我宇宙自習(xí)室的招牌,聽到了嗎?”
冰河咧著嘴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