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命運的奇點
韓木走出公司大門。八月里的正午,正是日頭最毒的時候。刺目的陽光里,他微微瞇起了眼睛。
像是站久了有些頭暈,抬頭看天的時候韓木突然一個趔趄。
過往的行人好奇地看著這個忽然露出像見鬼般神情的少年,沒有人知道韓木此時的視野里出現(xiàn)了什么。
幻日凌空——漆黑的幻日!
天幕正中,赫然出現(xiàn)了兩輪太陽。一輪明亮耀眼,一輪色漆如夜,它們鏡像對立,各自占據(jù)了一半的天空。
注視到那黑日的瞬間,韓木只感覺大腦撕裂般地劇痛,燒灼感如潮涌來。
像是有什么沉睡的不可視之物,隨著黑日的出現(xiàn)一并覺醒,連同心底最深的夢魘和恐懼。
在韓木的視野里,萬物變成了黑白兩色。
他跌坐在地上,大腦如遭雷擊。
他想呼喊,話到了嘴邊,卻變成蛇一般的嘶聲。
“你看,他是不是變異了?”旁邊有小女生壓低了聲音跟同伴竊竊私語。
“……你吸血鬼小說看多了吧。”
急剎的車輪摩擦柏油地面刺耳的銳聲里,一輛勞斯萊斯“浮影”在馬路邊停下。一身黑西裝的司機推開車門,打起巨大的黑傘,走到韓木面前,傾下身子。
“你還好吧,韓木少爺?”
這個怪異的稱呼讓韓木一愣,神識略略恢復清明。
“華小姐讓我送你回去?!?p> “華小姐?”韓木看著司機伸過來的手,白華為了自己這個“盟友”,可真是煞費苦心。但是他已經(jīng)沒有拒絕的力氣,被司機扶著,上了車。
簡單問了韓木的住址后,自稱是老秦的司機發(fā)動了引擎,“浮影”的強勁驅動力載著兩人風馳電掣地離去,順便把好奇的圍觀群眾手里的打印紙嘩的一聲吹走了十幾米遠。
“哎喲哎喲哎喲哎喲……”公司里帶韓木實習的老員工江夏沒去追被風吹跑的文件,扶著瓶底厚的眼鏡一臉震驚,“這不是……白總的車?小韓這是……”
他朝著遠去的“浮影”點了點頭,篤定地下了斷言:“原來白總喜歡年下……”
……
防盜鎖滴滴響了兩聲,從頭困倦到腳的韓木進門,反鎖,把肩包隨手一扔,而后整個人癱倒在沙發(fā)上。
老秦倒是個專業(yè)的司機,送他到樓下,也不曾多問一句,點點頭就回去了。
可韓木自己卻有一肚子的疑問。
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了。今天出門的時候他還好端端地,雖然遲到挨批,見到白華之前他還是個活蹦亂跳的正常人。
然后,被白華按頭聽了一堆“這是我可以免費聽的東西嗎”的豪門秘聞,簽了個跟過家家般毫不認真的協(xié)議后,韓木出門就跟撞到鬼似的,看到了黑色的幻日——車上他拿著手機可勁兒搜本地新聞,除了婆媳互打就是柴米油鹽,風平浪靜得很,天文臺的官方微博上一條消息還是“本日是燕都市10年來溫度最高的一天,各位市民出行注意防護降溫,避免中暑……”
無論怎么看,這番雙日凌空的奇景只有他一個人見到了,而且在大街上失魂落魄,像條敗狗。
只一個人見到的奇景,那只能稱之為幻覺了。
而且現(xiàn)在他還覺得身體發(fā)熱,四肢疲乏……
該死!韓木摸著自己的額頭暗念,不會發(fā)燒了吧?他翻找著體溫計,這年頭感冒發(fā)燒不是小事。
從冰箱里摸出一罐菠蘿啤喝了兩口,韓木夾著溫度計靠在沙發(fā)上。原本只是打算量體溫順便躺會兒,沒成想,因為太過疲倦,他剛閉上眼睛就睡著了。
夢里他看見了自己的老爹。這個把兒子甩手扔在國內(nèi),孤身拋到中東跟大胡子做生意的中年不良,在他夢境中一點也不像潦倒的酒鬼。老爹西裝革履一副成功人士的模樣,摸著韓木的頭好驚奇的樣子:
“兒子你都這么大了!”
夢里他還看見多年未見的老娘。十歲以后就杳無音訊的娘親居然跟老爹一起手拉著手一副恩愛的樣子,看著兒子滿是憐愛:
“小木,這些年真是難為你了……”
韓木看著老爹老娘各拉著他一只手,絮叨著離情。最后老娘笑眼微微地說我們又復合啦,兜兜轉轉這么多年還是放不下你爹。老爹擁著妻兒躊躇滿志,一疊聲說老子這些賺了好些錢,在國外買了大房子接你們一起去住,好好補償娘兒倆。
說著,酒鬼老爹眼里泛出淚花。
韓木心說這一切好得太不真實了。在他意識到這是個夢的時候,他忽地醒來了。
醒來的時候陽光灑滿整個屋子,他睡在自己的床上,枕頭松軟高度適合。經(jīng)過充足的休息,他神清氣爽。
但是韓木注意到屋子里還有一個人,穿著黑色晚禮服的人影坐在他床邊,高高的禮帽,帽檐卻壓得很低。那人的面容隱藏在陰影里,韓木看不清他的臉。
“你醒了?”人影問。他的聲音壓在喉嚨間,略顯暗啞,不知為何有些耳熟。
“你是誰?”韓木警惕,下意識要去摸手機,不懂這個不速之客怎么闖進來的。
“你的系統(tǒng)啊?!贝髦Y帽的人揚起嘴角,“小說里是不是都這么寫?”
他模仿著機械的語調,拇指食指擺出手槍的形狀,指著自己的太陽穴,“叮!”
韓木覺得要么自己還沒有醒,要么這個男的是精神病……
禮帽男人收回了手,“我是你的系統(tǒng),你的另一個人格,或者你的本身,都無所謂。眼下的你,被困在我的境界里,無法回到現(xiàn)實世界了……恭喜你!”
韓木確定了,自己很清醒,所以這個男的是精神病。
“別這樣看我,這是世界上很少的一些人才能看到的境界,”禮帽男說,“所以,你稱之為幸運兒也不為過。想證明的話,可以試試,走出這個房間看看?!?p> 韓木起身,走到門邊,伸手去擰門把。房門并未反鎖,但是他一再嘗試,門把依舊紋絲不動。
他推了推門,老式的實心紅木門結實沉重。韓木猶豫了一下,放棄了踢它一腳的嘗試。
在他嘗試去推落地窗的時候,禮帽男人仍是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自顧自地說道:
“韓木,你當然聽說過忒休斯之船吧?類似地,假如,這里有一具人類的身體,他身份證上的名字叫做韓木——18歲,A型血,燕都大學EE專業(yè)學生?!?p> “在今天之前,這個身體從坯胎開始形成的細胞、組織、器官、整個身體,以及附于其上的人格,都是高度統(tǒng)一、不曾分離的。然而在今天之后……”
“如果這具身體脫離了精神的控制,那么他還叫韓木嗎?如果精神被從肉體剝離,那么還有韓木這個人格存在嗎?在那之后,這個地球上的物質,什么也沒有改變,不是嗎?你既沒有死也沒有生病,你的細胞還是你的細胞,即使你的意識被別的存在所代替,韓木還是韓木,不是嗎?”
察覺他話中的惡意,韓木扭頭看著禮帽男人。對方歪著頭,回視著他,帽檐的陰影里,依稀能看到男人嘴角冰冷的笑意。
“韓木,你活了十八年的人生,一直平淡無奇。雖然你比一般人多了些小聰明和驕傲,但你終究還是一介凡人。普通意義上的好學生,念了普通人認為的好學校。四年之后,你沒闖出什么驚天動地的名堂,毫不起眼地畢業(yè)了,成了遍地可見的工薪族,每天上班,混吃等死?!?p> 禮帽男人抬頭,這一瞬間,韓木對上了他的眼睛。那雙眼角細長仿佛狼瞳的眸子里,流淌著明亮的赤金色,驚心動魄!
“但是,世界上的每一個人,都不知道隱藏在他身體中的真正的能量。世界上99.99%的人,不曾被發(fā)覺,不曾被喚醒,就這樣平凡地度過了一生。只有0.01%的幸運兒,如你一樣。韓木,你是the chosen one?!?p> “奇點意味著劇變,那之前的宇宙和那之后的宇宙根本不是一個東西。宇宙的奇點是大爆炸,韓木,你的奇點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