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塘江江水浩浩蕩蕩,日夜不息的奔流入海。
江邊這座“咽喉吳越,勢雄江海”的城池正是吳越國的都城——杭州城。
杭州的歷史雖然遠不如長安洛陽悠久,但是自隋唐以來發(fā)展甚是迅速,到了唐末已是“江南列郡,余杭為大”。
如今在吳越王錢繆的治理下,杭州城遠離干戈,經(jīng)濟大好,十萬余戶人口在湖山映帶之中安居樂業(yè),又有海上商賈,揚帆駕浪,出入于煙濤杳靄之間,可稱得上海晏河清,繁榮富庶。
在錢塘江河道彎折之處,原本是滄溟商會的杭州分部之所在,現(xiàn)如今已經(jīng)成為了新的總部,掛上了“滄溟府”的招牌。
說是府邸,其實更像是一座帶有要塞的宮殿,規(guī)模甚至比吳越王在鳳凰山上的王宮“子城”還要宏大。
即便如此,似乎這里的主人仍不滿意,從洛陽來的管家莫末正負責著這里的翻新修繕工作,每天都十分忙碌。
這宮殿的主人便是打敗了“慈心鬼王”的那位“寒鴉”大人,據(jù)說他來自于那座天下最神秘的、也是最后僅存的一家書院——南疆“鑒山書院”,而商會中的管家莫末、偃師叢阿四也都是他在書院的同窗。
滄溟府的正廳中,楊肅正懶洋洋的斜靠在主座之上,兩眼望著天花板上的壁畫出神。
那壁畫不知是何方名家所作,似乎是在講述一些神怪故事,也可能是畫家故弄玄虛,隨意炫技。
“喲,主人回來怎么悄無聲息的,奴家都來不及做好準備呢!”嫵媚撩人的聲音從廳外傳來,一朵紅云隨聲飄入,停在楊肅身邊。
這個女人約莫三十五六,正是風韻最佳的年齡,她身著紅色半袖衫裙,一抹低胸,肚臍外露,裝扮極盡妖艷風騷,卻是當年在孔雀窟遭擒的玉奴。
七年前玉奴奉鬼王之命去蜀地執(zhí)行“捉拿凱瑟琳”這個委托,沒想到被楊肅與王宗衍兩個新人聯(lián)手擒獲,繼而被關進成都大牢,但蜀王王建不愿得罪朱溫和鬼王,很快便將她放了出來。
她回到商會,官復舊職,依然是鬼王手下的第一戰(zhàn)將,繼續(xù)負責各地情報和稅金征收的工作。
七年后楊肅來犯,她卻因外出辦事錯過了揚州大戰(zhàn),等到回來時卻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改天換日。
玉奴是個仰慕強者又很識時務的女人,她與楊肅雖然交過手,但卻完全沒有私仇,因此便投懷送抱,表示愿意奉楊肅為新的“主人”。
楊肅需要一個容身之所,想占據(jù)滄溟府便需要一個熟知內情的人物替自己經(jīng)營,保證商會權力的平穩(wěn)過渡,而商會高層早就被自己殺掉了一大半,那么老熟人玉奴絕對是一個好的選擇,何況還是個風情萬種的美人,簡直是有買有送,絕不吃虧。
兩人一拍即合,玉奴憑借自己的聲望召集鬼坊舊部,表示新主人不計前嫌,歡迎各位回歸,同時又知會江南各路商家,一切照舊,秩序不變。
逃走的舊“鬼”們聽玉奴描述,覺得新主人似乎比較寬容,便小心翼翼的回歸原職,而江南豪強們大多也都保護費照交,絲毫不敢造次,或許有些人覺得鬼坊元氣大傷,對自己是個機會,但終究無人嫌自己命長,敢來撩楊肅的虎須。
加上由于李存勖的關系,吳王和吳越王都對楊肅禮敬有加,因此目前看來這個商會新主人的位置還算穩(wěn)固。
楊肅行事詭秘,商會大小事務大多便都交由玉奴和莫末處理,一切倒也井井有條。
“主人,得虧你是今年才來,若是早幾年來,奴家還不敢穿這身衣裳哩,都是你和那個蜀國太子害的,讓奴家滿身都是傷疤,到今年才恢復過來呢?!?p> 玉奴腰肢扭動,向楊肅湊過來,她當年被冰火夾擊,身上的凍傷和灼傷十分嚴重,可是她所練神功十分厲害,用了六七年竟然祛疤成功。
現(xiàn)如今皓臂如玉,小腹如雪,一眼望去不會看見半點傷痕,不知道她練的是什么仙法,護膚祛疤可謂一絕,若是開了培訓班,肯定比王宗衍那個什么狗屁火焰班生意好多了。
楊肅不去理她,心中仍然想著自己的最后一個敵人。
鏡花島。
在這片大陸的極西之地,是古老的大秦,后來又稱作拂菻。
在拂菻之北的半島常年被冰雪覆蓋,那里生活著一群為戰(zhàn)斗而生的野蠻人。
他們不但勇猛異常,而且掌握著當世無雙的航海技術。
他們那長著惡龍頭顱的長船常常南下侵擾,順著蜿蜒的河道將一座座寺院洗劫一空,當拂菻的領主們聞訊趕來時,他們又揚帆而去,如同來去無蹤的魔獸,——以至于領主們不得不割地求和,以保太平;
他們唱著古老的歌謠在茫茫的大海上冒險,找到了滿是凍土卻常年火焰不滅的神奇島嶼;
他們甚至到達了一片未知的大陸,與茹毛飲血的土著戰(zhàn)士廝殺。
然而不知是什么原因,這群史上最強大的海盜卻從未往東方航行。
只有一位名叫伊瓦爾的戰(zhàn)士沿陸路走到了東方的大唐,以及那位在水陸間輾轉而來的追擊者。
“狂戰(zhàn)士”沙伏龍。
就在玉奴快要坐到楊肅腿上的時候,莫末、阿四和凱瑟琳出現(xiàn)在了門外。
玉奴并不尷尬,站起身來,腰臀輕擺,便坐上側席,準備開會。
“這沙伏龍?zhí)柗Q海盜之王,他的來歷這小貓咪比我更清楚,便不多說啦,我便說說關于‘鯨鯢團’已知的情況吧,”
玉奴率先開口,準備將已有的情報分享給楊肅等人,鯨鯢團便是這個海盜團的名稱,
“這個組織分為四個階層,最高的自然是團長沙伏龍了,第二階則是五個隊長,他們都是跟著團長從拂菻一路過來的,都是老部下了,據(jù)說原本有十人,七年前攻打鏡花島時死了五個,便只剩下五個啦?!?p> “不是都說是沙伏龍一天滅一島嗎?原來還有部下?”楊肅問道。
“肅哥,這還不簡單嘛,江湖上的傳言往往都夸大得厲害,都是陶源文那些寫雜志的吹出來的,極為不靠譜,前些天我還聽人說你身高丈二,半人半獸呢!”顯然莫末對陶源文這類媒體人極為不屑,認為他們只會炒作,很不專業(yè)。
玉奴嘻嘻一笑,又繼續(xù)道:
“第三階層便是五個番隊的成員了,每支隊里三十到五十人不等,都是后來招募的戰(zhàn)斗人員,第四階層則是奴隸,有買來的也有搶來的,用來干些苦工。
鯨鯢團人數(shù)不多,但是影響力極大,從新羅到爪哇的所有海盜都對他們俯首稱臣,不過他們與我們商會是多年盟友,不會打劫我們的商隊,只會攻擊我們的競爭對手們,當然啦我們對他們的孝敬是少不了的,大家各取所需,相安無事。
李克用死后,沙伏龍的排名便一直是天下第一,只因為那滅島一事太過夸張,而且七年來挑戰(zhàn)他的人無一生還。
據(jù)說他吃光了整個鏡花書院的人呢,而且還能獲得被吃的人的力量呢,聽著就覺可怕……
不過他七年來極少下島,有人說他沉迷酒色,也有人說他身受重傷無法痊愈,——畢竟當年鏡花島主忘歸先生可厲害著呢,他可不是清虛子和出塵子那樣的老頭子形象哦,此人魔武雙修,精通一切戰(zhàn)技,甚至有著復制別人奇術的異能,這樣的人臨死之前重創(chuàng)沙伏龍,是非??赡艿陌桑贿^連忘歸先生都敗了,主人,你真的要去嗎?”
“阿奴,這個問題就不用再問了。”楊肅淡淡道。
朱溫和沙伏龍是這一切的始作俑者。
義父義兄身亡,自己險些喪命,都是拜他們所賜。
如今朱溫已死,沙伏龍也沒有理由活著,自己報仇都報到這一步了,若是半途而廢,莫說自己決不能接受,還真是會如影雪所說,人設崩塌,無人再敬畏自己。
何況沙伏龍此人不死,永遠都是懸在凱瑟琳頭上的一把刀。
不過玉奴這樣說,楊肅倒覺得可以理解他為什么一直追著凱瑟琳了,吃掉這孩子不就等于吃掉了那顆“萬能藥”嗎?
不過楊肅對于吃人吸收力量一說并不害怕,力量是自己修煉得來的,借用別人力量的人又能成什么氣候。
“嗯,主人說的是,是玉奴失言啦?!?p> 玉奴點點頭,繼續(xù)道,
“鏡花島外圍海域生活著許多巨大的海獸,尋常船只無法通過,只有能與海獸溝通之人方能通行無礙,而除了團長之外,只有第五番隊隊長加列格能做到這一點,所以第五番隊就駐扎在海獸圈之外的離島上,負責將訪客與物資帶入鏡花島內,這也是外人進島的唯一方法,——他們旗下的海上巡邏隊就是這樣進島匯報的喲。
據(jù)說還有一種辦法,便是走特殊的路徑避開海獸的巢穴,可這路徑十分復雜,只有他們團內的寥寥幾人知曉,不知道他們是怎么試出來的,恐怕?lián)p失了不少船吧,外人可不能嘗試,一旦惹怒海獸就糟啦。
當然啦,若是主人能飛過去,或者凍住大海走過去,便當我沒說啦,嘻嘻。那么……我的情報就是這些啦,我覺得還是太少,主人若是決意要去,務必注意安全喲?!?p> 楊肅微微頷首,表示感謝,然后又與莫末談了些日常事務,眾人便各自散去。
由于此行格外兇險,楊肅覺得將凱瑟琳留在滄溟府中,自己獨自行動,凱瑟琳雖然不愿,卻也不敢違背。
“楊肅,這個給你?!绷舻阶詈蟮膮舶⑺拈_口道。
阿四極少參加會議,這次前來本就令楊肅十分意外,看來的確是有事才來。
楊肅從阿四手中接過物件,乍看是一根黝黑的鐵管,大概與障刀“龍尾”差不多長。
“你當年將‘龍炎槍’送給我,我一有空便仔細研究,”
阿四言語之中透露著得意之情,
“后來我便將它改造成這般模樣,——以前槍身太長,很不方便,現(xiàn)在這樣可以隨身攜帶,當作暗器使用,而且威力更大,——這種改造尋常人技藝再高也無法做到,風樓羅也不行,可我偏偏少了兩根手指,于是恰好能用奇招改變膛線和火藥的位置,屬實是機緣巧合?!?p> 楊肅雖然聽不明白原理,但是對這個結果著實贊嘆不絕。
如今梁國內亂,鳳樓羅十分失望,不知所蹤,于是無人主持火藥研究的大局,所以梁軍引以為傲的火器便再無發(fā)展,甚至越來越倒退,根本不能保證穩(wěn)定的生產(chǎn)和使用,沒想到天下火器的研發(fā)龍頭竟是遠在杭州的叢阿四。
“你給它起個名字?”阿四道。
“……黑火?!?p> 阿四告辭之后,楊肅獨自留在廳內,腦中模擬著馬上要到來的這場大戰(zhàn)。
白色的貓頭鷹“小烈”破空而下,在廳外略略懸停便飛了進來,停在楊肅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