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花鈿女子
老內(nèi)侍訝然,又覺得順容這個反應(yīng)在情理之中。
他滿臉的遺憾,但也答應(yīng)了。
又問道:“剛才人人都得了絹、綿。娘娘的是綾、緞。依臣看,娘娘許多年沒有裁制新衣服,不如就把這些裁了吧?!?p> 李順容搖搖頭,微笑道:“上次用和過來,說孩子們漸漸長大,家中拮據(jù),父親的俸祿也難以盡夠。不如把這些綾緞送到家里,也給孩子們做身好衣服穿?!?p> 老內(nèi)侍還想再勸。
李順容已經(jīng)閉上雙目,完全不改主意的模樣。
孫雨暗暗猜測,這個“用和”是誰啊,原來李順容還有父親在京城,還領(lǐng)著俸祿。
就是不知道在哪個地方當(dāng)值。
老內(nèi)侍嘆息一聲,佝僂著身子退了出去。
外間,一名年長的宮女在悄悄試淚,見他出來,用目光詢問。
老內(nèi)侍黯然傷神,對著宮女搖搖頭:“順容吩咐,將綾緞收起,等舅爺來時交與他。新年快到,估計這次舅爺也快來了?!?p> 宮女心酸道:“不知老太爺能不能來看望順容?!?p> “新年內(nèi)宮事多,老太爺也得謝恩領(lǐng)賞,不見得能過來?!?p> 兩人絮叨了一會,又提起其他的瑣事來。
孫雨皺著眉頭分析這些消息,聽這意思,李順容的父親還是在宮中當(dāng)值?
***
苗宅,在西邊的一間小屋子里,郭雯正站在窗下踹一個繡墩子。
她心情極為沮喪!
連平時必貼的花鈿也沒心情料理,任憑臉上的刺墨暴露著。
自從上次主人苗二爺拶了手指,她的點茶技藝就下降不少。
關(guān)節(jié)處總是隱隱作痛!
她繞到梳妝臺邊,拿起銅鏡仔細(xì)打量鏡子中的面容。
鏡中的人單薄無華,形容憔悴,雙目無神,唇色淡白,在鏡上浮鏤著的錯金并蒂花的印襯下更顯得黯淡。
手指受傷還是小事,最主要是主人的厭棄!
不知哪一個失心瘋的下人泄露了主人的談話,卻把帳算到她的頭上。
就在剛才,和她交好的小丫頭春兒過來遞了個信兒:院子里的管事媽媽嫌棄她傷了手,白養(yǎng)著做不了事,要稟報主人,把她挪出去。
這簡直就是如晴天霹靂!
該死的管家媽媽!平時自己孝敬的那些錢和東西都算是喂了狗。
主人還沒完全下定論呢,怎知自己不能翻身?
她眼中掠過一絲雪亮的恨意,打開妝奩盒子,細(xì)細(xì)梳妝打扮起來。
那天郭家一個族兄派了個郭家世仆過來,給她留了一些銀兩,還傳來一個消息:郭家已經(jīng)到達(dá)流放地滄州,她的父母俱沒事。只是祖父母年高,不耐途中疲累,先后去世了,族中另有幾個孩子夭折。
族兄是出了五服的,并沒有受到牽連,但他年幼時父母俱亡,一直托庇于郭家。
郭家倒塌,族兄不得已流落京城,現(xiàn)已經(jīng)投身到錦行黃家。
若是被人發(fā)現(xiàn)自己與錦行有聯(lián)系,只怕小命不保。
不!
她冷冷的想:“憑什么?”
苗二爺當(dāng)初做轉(zhuǎn)運司,為了歲額課利,迫使郭家借債繳納巨額賦稅。
郭家難以交齊稅務(wù),最終被查辦,郭家男女皆被刺墨。
流放上路之時,有小吏見到自己容貌殊麗,認(rèn)為有機可乘,將她進獻(xiàn)上官。
這才到了苗家。
苗二爺很寵她,也喜愛她的茶藝,但凡有客,都要讓點茶。
她也以為自己終生有托。
郭家已經(jīng)獲罪,一個小女子能如何?不如一心一意服侍主人,將來掙個妾室,生養(yǎng)幾個孩子,說不定還能幫助郭家呢。
然而被拶手指這件事,把她的所有憧憬和期待都打了個粉碎!
這種人身上怎么能奢求愛情?僅僅只是可能泄露,根本沒有實證,就被這樣對待,何談以后掙個名分?
她的結(jié)局,也就是失寵之后被下人欺負(fù),最終被攆出苗宅,凍病而死。
處境艱難,她不得不打起精神,精心描眉敷粉,又取出珍藏的小盒口脂,緩緩?fù)磕ā?p> 口脂價貴,她根本買不起。這一小盒,還是因為服侍的好,主人賞賜的。
收拾好了,她去找了管事媽媽,將繡好的一個荷包積攢遞上去,求道:“這兩天養(yǎng)傷,修了個荷包,媽媽看看和以前繡的一樣不?”
荷包是杏黃綾的底子,四周繡了綠色的藤蔓,中間一朵盛開的牡丹花。
最重要的是荷包里裝著她積攢下來的銀子。
媽媽捏了捏荷包,臉上帶出一點笑模樣,握住了郭雯的手細(xì)看,“真是玲瓏心思,和以前繡的一樣好。既然手好了,不如給二爺也繡點小物件,也是你的一片心意?!?p> 郭雯裝作不好意思的樣子答應(yīng)。
媽媽又漫不經(jīng)心地問道:“角門上的人傳話,說有個人打聽你幾天了,自稱是你的遠(yuǎn)房親戚。你可要見見?”
郭雯心里一跳。
京城哪有什么親戚,除非是族兄!
但是郭家獲罪,族兄不會大張旗鼓的來找她。上次也是借著錦行匯報賬冊,偷偷讓下仆遞了個信兒。
這個遠(yuǎn)房親戚會是誰呢?
見媽媽盯著她,忙笑道:“我年紀(jì)小,不知道京城有什么親戚,大概得見了才能記起來?!?p> 媽媽點點頭,沒有為難她,吩咐道:“角門人多,等那人再來,我派人叫你去見見?!?p> 到了黃昏時候,小丫頭春兒又過來傳話:你家那個親戚就在西角門那里等著呢,媽媽叫你快去快回。
郭雯忙答應(yīng)了,給了春兒幾塊拔絲糖,囑咐道:“院里人多口雜,我親戚這事別出去瞎說。等以后還給你買糖吃?!?p> 春兒數(shù)了數(shù)糖塊,樂呵呵的笑道:“姐姐放心去,我誰也沒說過?!?p> 郭雯摸摸她的頭,夸獎:“乖丫頭!在這里吃完再回去,別又被搶了?!?p> 然后去了角門那里。
春兒也沒什么事干,坐在郭雯屋子里專心吃糖。
她年紀(jì)還小,只在管事媽媽那里跑腿,沒領(lǐng)正經(jīng)差事。
運氣好時也能得到點賞賜,但常被前院的童兒小廝們搶走。
時間長了,她也總結(jié)出來:錢財是保不住的,還會被人上下摸個遍。反而得了吃的,當(dāng)場吃掉比較實惠。
吃完糖,她滿足的嘆息一聲,正準(zhǔn)備回去。
郭雯已經(jīng)笑盈盈的推門進來,腰間多出一個淺綠色荷包來,看起來鼓鼓的。
春兒咯咯笑著奔過去,“姐姐,原來你親戚給你帶了好東西,是什么???”
說著用手夠那個荷包。
郭雯登時色變,使勁推了春兒一把,厲聲道:“混抓什么,這是出門時就帶著的,你沒看清楚,又來瞎說!”
春兒被她嚇了一跳,連忙扶住桌子站好,嚅囁道:“雯姐姐?!?p> 郭雯剛剛從“親戚”那里得了一筆巨款,也懶得跟小丫頭費口舌,“你還不回去,媽媽正找你呢?!?p> 春兒趕緊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