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祝馀草
張夫人忍無可忍:“薛老太醫(yī),老身乃一介鄉(xiāng)村愚婦,見識短淺,言語粗鄙,不過有些話卻不吐不快,您莫要介懷。”
“您說您醫(yī)術不精,是您謙遜之言。不過吾兒壽安并非病危,請您慎言!”
她雙手合十,朝天拜了拜:“幸而菩薩保佑,我們這種窮鄉(xiāng)僻壤竟有神醫(yī)隱居于此,有緣得遇神醫(yī)是壽安命不該絕。”
“兩位神醫(yī)是我府貴客,請薛老太醫(yī)不要再左一個騙子,右一個騙子的,惹怒了神醫(yī),我們張家不知如何自處?!?p> 張老爺真想給張夫人鼓鼓掌,他剛才差點忍不住出手打了這老貨。
薛老太醫(yī)有些傻眼,這張家老太婆得了失心瘋嗎?竟如此下他的臉面!張壽安那個樣子若是能救活,他薛賀年三個字倒著寫,哼?。?!
院子氣氛僵持時,臥房房門吱呀一聲打開。所有人都齊齊伸長脖子朝屋內(nèi)望去,張老爺和張夫人腳步踉蹌朝床榻奔去。
張壽安仍緊閉雙眼,但面色安詳,臉上已經(jīng)不復初時的慘白。
胡二對兩人道:“張公子體內(nèi)的積毒已排出大半,大約兩三個時辰后會醒。”
張老爺和張夫人有些激動,張壽安已昏迷半個月,若能醒來便是謝天謝地。
薛老太醫(yī)不疾不徐地踱步進來,他來看看張壽安是不是被治死了,這樣的笑話當面看才有意思。
但看到張壽安面色與昨日大相徑庭,他心里大驚,疾步上前握住張壽安的脈搏,雖不似常人那樣有力,但絕不是將死之人的脈象。
薛老太醫(yī)連連搖頭,不斷嘀咕:“不可能,不可能,兩個泥腿子,這怎么可能?”
那廂,無人顧及薛老太醫(yī)的失態(tài),張老爺握住胡二的手,激動得不知道說什么。張夫人則雙手合十,不停感謝菩薩保佑。
胡二拿出另一枚錦盒,叮囑張老爺:“這是另一枚神藥,待張公子蘇醒后同樣化水服下?!?p> 床邊,猶在自我懷疑的薛老太醫(yī),耳中捕捉到“神藥”二字,猛的起身飛奔過來,劈手奪下藥丸。
他舉著藥丸看了又看,聞了又聞,甚至還舔了舔,能分辨出大部分藥材,卻有一兩味不知是什么。
張老爺和張夫人都神情緊張地圍在薛老太醫(yī)身邊,神醫(yī)說這神藥僅有兩枚,定然極珍貴,真怕這老貨一口把藥吞掉。
當見到薛老太醫(yī)伸出舌頭舔了神藥時,張老爺再也忍不住,一把將神藥奪下,拿衣袖仔細擦了擦,這是壽安的救命藥,竟被這老貨舔了,真是惡心!
薛老太醫(yī)顧不得呵斥張老爺,心中暗自腹誹:“我就說,我的醫(yī)術怎么可能比不上兩個泥腿子?原來是因為神藥。神藥?。【谷槐阋诉@兩個泥腿子,他們是如何得到的呢?”
薛老太醫(yī)轉(zhuǎn)頭,厲聲呵斥:“胡二,從實招來,你這藥是從何處偷的?快快將剩下的藥交出來,否則送你去見官?!彼壑虚W耀著貪婪之色。
胡二看著眼前吊著三角眼的老頭兒,有些莫名其妙,哪里來的瘋子?他翻了個白眼,沒有理薛老太醫(yī)。
薛老太醫(yī)肺要被氣炸了,這兩天他受到的羞辱比此生加起來都要多。今天不教訓教訓這個目無尊長的泥腿子,他就不姓薛。
“胡二,本官已經(jīng)查實,你并未拜入名師門下,僅是跟著你那野路子出身的父親學了一點皮毛,竟敢給人看??!你醫(yī)術平平,連傷風感冒都治不好,簡直是草菅人命。你這神醫(yī)之名,更是欺世盜名,愚弄鄉(xiāng)里,簡直是我杏林之恥。你何德何能得到神藥?”
胡二未曾想到自己的老底兒被這老頭抖落得一干二凈,面對老頭的咄咄逼問,他冷汗連連。
謝清漓見這老頭衣著考究,神情桀驁,不但自稱本官,還擅自代表杏林詰問,猜測此人便是傳說中的薛老太醫(yī)。
她悠悠開口:“這藥是我贈給胡大哥的,怎么,官府還管鄰里間送米送菜送雞蛋?”
薛老太醫(yī)轉(zhuǎn)頭撇了眼謝清漓,這個乳臭未干的賤丫頭竟敢插話,簡直膽大包天。
不待薛老太醫(yī)發(fā)難,謝清漓惱人的話語又悠悠傳來:“怎么,你又要說我這個鄉(xiāng)野丫頭哪來的神藥,從實招來,不然見官?”
“不勞您老出言威脅,我從實招來便是?!敝x清漓輕笑一聲,攤手道:“這藥是我?guī)煾競鹘o我的。至于我?guī)煾感丈趺l,我不知道;如今他在哪里,我也不知道?!?p> 薛老太醫(yī)被懟得胸口發(fā)悶,這賤丫頭竟敢拿假話糊弄他,厲聲喝道:“你這丫頭膽大包天,竟敢拿假話搪塞老夫!哪會有人不知自家?guī)煾感彰膊恢雄?。哼,這憑空捏造的師父,怕是你連他的長相也不知吧?”
謝清漓笑容明媚天真:“師父的長相,我當然知道。師父他是天底下最最好看的道長,他胸懷天下之事,是這世上頂頂厲害的人。”
薛老太醫(yī)本來以為謝清漓在胡謅,不過當聽說是個道士時,心神一震,有這樣高明醫(yī)術的道士,難道是靈虛那老道?
他不動聲色,佯怒道:“你還不承認胡謅?這樣厲害的人物,哪是你這樣低賤的村野丫頭有緣得見的,更遑論拜入師門?”
謝清漓似是渾不在意薛老太醫(yī)的貶低:“這有何難?運氣好的人,機會會自己送上門。我呀,不過每日上山拾柴,那日恰巧看到師父在山腰歇腳,天氣炎熱,我便將采摘的野果子送他解渴?!?p> 她得意一笑:“哪想到善有善報,師父說我天賦異稟,便收我當了徒兒。說起來我好想念他老人家!”她神色有些悵惘,故事是編的,但想念是真的。
薛老太醫(yī)聞言咬牙切齒,幾個野果子就能打動他?
當年他聽說靈虛道長能活死人、肉白骨,十分欽慕這樣的醫(yī)術,誠心想拜靈虛道長為師。
可靈虛道長四處云游,行蹤不定,他耗費幾年時間不停打探,好不容易獲得靈虛道長的蹤跡,虔誠跪在靈虛道長門前祈求三日,靈虛道長卻不曾露面。
他不死心,拼命沖到屋里,屋里不知何時已空無一人,他卻像個傻子一樣跪了三日。
薛老太醫(yī)那時已是頗有名氣的太醫(yī),人人捧著敬著,靈虛道長卻這樣戲耍他、辜負他,從此他便恨上了靈虛道長。
如今,薛老太醫(yī)心中恨意瘋狂滋長,他得不到的,憑什么眼前這個低人一等的賤丫頭卻能得到?
他已壓不住心中的妒意,扭曲著臉:“你的話還是不可信,你只有說出這藥配方,才能證明不是你偷的。”
謝清漓一臉?gòu)珊骸斑@有何難。”
薛老太醫(yī)滿臉貪婪:“快說?。?!”
屋中其余人皆滿臉緊張,薛老太醫(yī)的貪婪和嫉恨,赤裸得顯在臉上,小丫頭太單純,竟看不清薛老太醫(yī)的嘴臉。胡二快速跑到謝清漓身邊,打算捂住她的嘴。
謝清漓清凌凌的聲音卻已傳來:“黃芪,柴胡,人參,半夏,甘草…”她掰著手指數(shù)了數(shù),一拍腦門:“哦對,還有一味最重要的神草?!?p> “神草?叫什么名字?”薛老太醫(yī)的三角眼緊緊盯著謝清漓,心中狂喜,對,就是這神草,前面那幾味藥他都辨出來了。
謝清漓語帶嘲諷:“祝馀草呀!這都不知道,當?shù)氖裁刺t(yī)!怪不得你遇不到師父那樣的高人?!?p> 薛老太醫(yī)氣結(jié)……
他死死忍住已經(jīng)沖到天靈蓋兒的怒氣:“祝馀草什么習性,長什么樣子?”
謝清漓攤手:“知道習性和長相又有何用?世間只此一株?!?p> 薛老太醫(yī)氣得眼冒金星,臉色鐵青:“把祝馀草的樣子給本官畫下來?。?!”
謝清漓滿臉疑惑指了指自己:“我?你看看我像是學過丹青的人嗎?畫給你也不是不行,再等個十年八年吧!我立刻去請個善丹青的師父教我。”
薛老太醫(yī)差點被謝清漓油鹽不進的樣子氣得駕鶴西去,掃了眼津津有味看熱鬧的眾人,氣得拂袖而去。
祝馀草,祝馀草,他就不信,傾盡所有,他薛賀年尋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