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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原有神明

第70章 遺香

西原有神明 云不軟 2146 2024-06-08 19:15:56

  那是一個很冷的清晨,雪鋪了一院子。

  仆人的孩子揪吃剩的糌粑喂畫眉鳥,孩子的笑聲和畫眉鳥的叫聲都脆脆的。

  妲娜迷迷糊糊間喊侍女趕走吵人的畫眉鳥。

  過了一會兒,果然沒有鳥叫了,有腳步聲越來越近。

  接著床鋪塌下去一塊。

  侍女坐在床邊搓手,然后把一雙搓熱的手放到她臉上。

  她心道侍女終于善良了一回,沒有拿凍了的手冰她。

  睜眼看見的卻不是她突然善良的侍女,而是阿媽。

  阿媽來了。

  侍女端來洗臉水,白白的熱氣逸散在房間里。

  阿媽不喜打扮,身上的皮袍沒有寶石和刺繡,頭上細細的簪是阿爸親手削的,但這樣也很好看。

  阿媽籠罩在白白的熱氣里,那一刻,妲娜以為看見了仙女。

  妲娜是個閑不住的孩子,騎著白牦牛去很多地方玩過,見過許多高原姑娘,沒有哪個姑娘有她阿媽的美貌。

  阿媽是整個雅拉高原最美的女子。

  但阿媽從不出門,也很少見人,自然不知道。

  阿媽從不瞞著她,所以她知道阿媽從不出門也不怎么見人的原因:阿媽原是雅拉府仁欽老爺?shù)馁N身侍女,死了,雅拉府的人就把她丟出去了。結果又活了過來,剛好被阿爸撿到。

  阿媽說這一世最幸運的事就是被阿爸撿到,然后生下了她。

  阿媽說神明給了她再活一回的機會,她把每一日都當作最后一日來活,每活一日就賺到一日。

  阿媽還說這是神明的恩賜,所以她每天要拜很多回神。

  “今天是雅拉女神的生日?!卑屢贿呎f,一邊替她穿上紅皮袍。

  在西原,孩子穿紅色好,吉祥安康。這件紅皮袍阿媽做了半個多月,為了她穿著拜神。

  阿媽絞了熱帕子來給她擦臉擦手,再給她編了一頭細細的辮子,耐心地在辮子上串松石、寶石珠子和蜜蠟。

  阿媽靠近,溫柔地俯身,一股淡淡的馨香傳來。

  她再沒從另一個人身上聞到這種香,這是獨屬于阿媽的香氣。

  “忍一忍,拜了神再吃早餐?!卑屵@樣說。

  在西原,苦難一定程度上與拜神時的虔誠掛鉤。

  她跪在墊子上,阿媽一邊低聲吟唱關于雅拉女神的歌,一邊點香。

  這時候,阿媽的香氣漸漸聞不到了,被香覆蓋了。

  阿媽拜,她就拜,阿媽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忽然門外一陣喧囂,寫滿神文的玄紅門簾被一柄雪白的大刀挑破。

  府兵沖了進來,把大刀藏到身后,對著青煙裊裊神龕拜了一拜。

  阿媽抱著她躲到角落,她看府兵們藏刀拜神時的神情幾乎和神龕上五大神明的神像一樣慈悲,只覺得可笑。

  門簾外的哭喊和尖叫聽得人心顫,府兵們慈悲地拜完,來抓她和阿媽。

  府兵拎住她的紅皮袍,像拎一只小雞崽。阿媽被扛了起來,又踢又撓,哭求著放過她女兒。

  來時很寧靜、馨香的廳堂,此時很像地獄。地上處處是尸體,墻上大片大片新鮮的血漬。

  府兵們嘻嘻哈哈,見人砍人,見狗砍狗。

  他們說叛賊多吉死了。

  他們說頭人太太是逃奴。

  他們說二小姐把卓娜送給了后院的奴隸。

  他們說大少爺金增已經砍下了卓桑的一條胳膊。

  他們說……

  他們說……

  他們說……

  ……

  阿媽哭得撕心裂肺,咬下了扛人府兵的一只耳朵。

  妲娜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有血濺到她眼睛里,眼中天地萬物都變紅了。

  府兵拎著她大步走,她回頭,看見廳堂紅糊糊的。透過破碎的門簾,她看見紅糊糊的神龕,紅糊糊的神像還是慈悲的模樣,紅糊糊的煙還是裊裊的姿態(tài)。

  ……

  后來,她被丟到牛圈里,金珠要她做侍女。仁欽指了她家管家做多吉部落的新頭人,還把她家的宅子送給了新頭人。

  每到下雪的日子,金珠總命她跪在后院雪地里數(shù)畫眉鳥。

  二樓上房里有一間的窗戶總是敞開的。她知道,阿媽就藏在窗戶后,用熱切擔憂的目光望著她。

  她知道,阿媽看她受苦的時候一定是極難受的。

  再后來,阿媽跳樓了。聽說阿媽抱著必死的決心,看準了跳的,正好磕到井沿上。

  那時,她正在另一間上房里學漢文。武先生問她要不要去看看,她說不要。

  再再后來,她在白骨草原造反,推翻了雅拉府,活捉了仁欽。

  現(xiàn)在,她在阿媽生前住過的上房里,坐在阿媽睡過的床上,抱著阿媽蓋過的錦被,錦被上殘留了一絲阿媽身上的馨香。

  那絲熟悉的馨香一下將她帶回那個很冷的清晨……

  阿媽搓熱了手用一種溫暖的方式喊她起床,阿媽坐在白氣里美麗得像仙女,她穿上阿媽親手做的紅皮袍,阿媽絞熱帕子給她擦臉擦手,阿媽給她編辮子,阿媽溫暖柔軟的手牽著她的手……

  她埋進錦被里,貪婪地聞著那絲馨香。

  直到那絲馨香再也尋不到。

  降初寫了半天的字、畫了半天的圖,手酸得厲害,才從書房出來,便聽見侍女拉珍的擔憂。

  門落了鎖,降初幾下撞開鎖,便見妲娜蜷縮在床上,抱著錦被哽咽。

  整個腦袋緊緊捂在錦被里,薄薄的背劇烈地起伏。

  降初坐到床邊,輕輕把手放到那起伏的背上,神情憂傷。

  妲娜一滯,抬起滿是淚水的臉,委屈又痛苦地指著錦被,哽咽道:“沒有阿媽的香氣了,沒有阿媽的香氣了,沒有沒有……”

  錦被沁濕了很大一片,降初心疼地用手擦她臉上的淚。

  妲娜的哽咽化作痛哭:“我沒有阿媽了,我再也沒有阿媽了!”

  失去阿媽的痛苦,雖遲但到。

  像海浪,將人一拍不起。

  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大顆大顆地落下,怎么也擦不完,又接不住。降初很怕妲娜就這么哭碎了、哭散了,輕柔地抱住她,用胸膛接下她的淚珠。

  堅強勇敢的妲娜又一回在他面前展現(xiàn)出脆弱的一面。

  他的心也跟著疼,他的淚也快被引出來。

  他說不出別哭之類的話,只有經歷過的人才知道,這種痛是說再多話也安慰不好的?!捌鋵?,我和妲娜是一樣的……”

  懷里的人又一滯,痛哭也頓了頓。

  他低頭,她仰面。

  一雙大眼睛濕漉漉地望著他,不哭了,但還在哽咽:“咦花大姐姐你能說話了?”

  降初:恩(⊙?⊙)?

  當了這么久的啞巴,他終于能說話了!

  “就是聲音有點粗?!?p>  降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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