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等待
蹄鐵敲擊在青石板路上的噠噠聲傳進人群,竊竊私語的嗡嗡聲猛地拔高。
“大將軍回來了!”
人群中的聲浪一波接著一波,讓何瀾有些愣怔,仿佛被烈陽曬得懵然。
他不是未曾接受過此等夾道歡迎之禮,可那都是在戰(zhàn)場上廝殺后的凱旋而歸,他自認為當?shù)闷疬@份歡迎。
只是今日回京,他的身份并不是打了勝仗而回的將軍,而是因家族丑事被召回的人。何瀾注意到兩邊守著的禁軍,一路上幾乎沒松開過的眉頭皺得更緊。
“嗨,我就說是將軍你的擔心多余了,百姓還這么歡迎你,此次的事情沒那么嚴重!”
身后傳來的聲音里有藏不住的開心。
“龔二,別掉以輕心,我感覺將軍的擔心不無道理,現(xiàn)在這場面不甚合禮?!?p> “拉倒吧,天天就是你沈五怕這怕那的,才連帶的將軍也老想些有的沒的?!?p> 龔翊和沈臨淵沒講兩句又拌起嘴來,這兩位副將都是跟他一起出生入死十幾年的兄弟,也在他身后吵了十幾年。
“閉嘴?!?p> 何瀾知道這兩人的脾性,干脆利落下了指令。
身后安靜下來,何瀾的注意力方才回來,就看見前方迎面而來的儀仗,兩邊的人群黑壓壓跪倒一片,他忙滾鞍下馬跪拜。
“將軍請起——”
熟悉的聲音從前方響起,是陛下身邊伺候多年的祁公公。
“陛下,您之前說要賞何將軍一杯酒,替何將軍接風洗塵,多次強調(diào)要奴婢提醒您呢!”
祁公公見何瀾起身站定候著,又快步走到御輿前,低聲提醒著。
垂下的紗幔遮擋住了輿上的人,他雙眼有些呆滯,臉上掛著憨傻的笑容,時光只來得及塑造他的軀體,卻將他的心性永遠留在了稚子年紀,正是大寧如今的皇帝——謝宇澄。
聽到祁公公的聲音,謝宇澄眼睛亮了些許,大聲重復著他的話:“酒!賞酒!”
此話一出,旁邊早就候著的宮人魚貫而上,有人把幾只精致的酒杯依次擺開,有人緊隨其后將杯中斟滿,剩下幾人便小心端著,遞與將軍和他身邊的副將。
在所有人的視線都盯著被賜酒的將軍時,一塊飴糖被塞進了皇帝掌心,就如之前在宮中練習的那樣,他笑呵呵地將糖塊含進嘴里。
捧著酒杯的幾人一時不知為何被賞,只高聲謝恩。
搞不清狀況的不止他們,還有街邊的百姓,議論聲如爐上煮水,由小漸大,在表面破開。
“大將軍又打勝仗了?”
“就算這次沒打,以前打過那么多勝仗,賞杯酒也不算啥吧。”
“就是,應該的?!?p> “應該什么啊,他不是因為何家那位殺人才被叫回來的嗎?搞得跟立了功似的。”
龔翊聽到后面逐漸變了風向的議論,生氣地朝聲音來源瞪起眼來,被沈臨淵暗中踢了一腳才不情不愿將目光收回來。
“何將軍,這酒是陛下體恤您戍邊辛勞。也是讓您安心,雖然您此次是因何家之事回京,但陛下不會一概而論,賞罰自然分明?!?p> 祁公公波瀾不驚,一開口便壓下了其他聲音。
何瀾眉間聳起的丘壑驟然變得平緩,一仰頭將杯中酒喝個干凈,身后人也跟著將杯中酒送進嘴里。
“何將軍隨陛下入宮吧,已為您備好了接風宴?!?p> -----------------
影風唇角弧度未變,眼里沒有一絲笑意。
蘇羨咬著舌尖讓自己冷靜,不想表露出任何端倪。盡管她已經(jīng)知道,自己的這份表演可能毫無意義。
還是太大意了,她想。
明明她已經(jīng)猜到梟在影刃閣里有一個級別更高的內(nèi)應,怎么能在這種時候把這事忘個干凈。
“沒關系?!?p> 影風又輕笑出聲,細銳的聲線配上他過分蒼白的面容,讓蘇羨身上的雞皮疙瘩過了許久都消不下去。
蘇羨有些捉摸不清眼前此人的用意,只好用沉默回應。
如果影風是丞相的人,很多事便能說得過去,就比如此刻,為什么作為高層,他突然會對一個普通成員的普通任務上心。
那么他必然清楚梟在這個任務里的位置。甚至更大的可能性是他篡改了任務,又派梟去盯著她執(zhí)行……大約三天前她突然從梟口中得到的要求提前刺殺的命令,也是源自影風的指令。
就連他說的“這個任務便算你完成”,聽起來也滿含深意。
畢竟如果任務只是助江渙假死,他沒必要多余關心江渙真正死亡的可能性。
所以,他會找她問梟的行蹤,也知道梟的失蹤和她脫不了干系。
可正因這個答案過于的顯而易見,反倒讓蘇羨心中升起了更多的疑慮。
他看起來毫不在意自己立場的暴露,是有信心讓她猜到了也無法說出去,還是即使她說出去也沒有關系?
蘇羨腦中思緒萬千,沉默卻也只是持續(xù)了一兩個呼吸。影風尖細的聲音又響起:
“梟這家伙總是不大聽話,可能又貪玩了吧?!?p> 他看人的眼神就像毒蛇吐著血紅的信子,偏又不愿意放棄唇角故作和煦的笑容,言語中不倫不類的親近聽起來像極了挑釁。
“聽說,你就完全不一樣,一向很聽你們那個隊長的話?!?p> “屬下只是按要求遵守閣里的規(guī)定。”
蘇羨全身的肌肉如一張拉滿的弓弦繃緊,說話時,能舔到舌尖處暈開的淡淡甜腥。
“好極了?!庇帮L虛虛撫掌,“我喜歡用聽話的人?!?p> “你們原來的小隊解散了,我會派兩個人給你,之后你就做隊長吧?!?p> 蘇羨越發(fā)搞不清他葫蘆里在賣什么藥,但也樂得避免沖突:“屬下遵命?!?p> 有靈光在腦中一閃,她試探著開口:“影風大人,屬下想自己挑個人——”
“說來聽聽?!?p> “之前曾扮作我陪嫁丫鬟的小姑娘很有潛力,我想……”
“那個啊?!庇帮L打斷了她的話,臉上笑容更甚,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小玩意,“聽底下人說,回來后她總說自己有名字了,叫什么菊……”
“是梅香,影風大人。”
“好像是這個。”影風笑瞇瞇地,“不過很可惜,你得換個人。閣里現(xiàn)在沒有半成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