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刻一到,房外樓下全是滿場的喧嘩聲,現(xiàn)在應(yīng)該是由李媽媽出面,主持競價,并判決誰有資格來見著尋安第一花魁。
花辭樹靜坐房里,面上一片死寂,心卻波瀾翻涌,似一層比一層更高的狂瀾迎面擊來,要淹沒過她的頭頂,將她吞噬。
若來的是羌樹,那她該如何跟他解釋鳶尾花?
若來的是溫子辰,那她就有機(jī)會為爹娘,為婉儀,為錦竹書院上百條人命報(bào)仇雪恨。
若來的不是羌樹,也不是溫子辰,那她真的要墮入萬劫不復(fù)的境地,變成一個就連自己都要看不起的風(fēng)塵女子。
心中千百種假設(shè),在聽到沉穩(wěn)邁上樓階的腳步聲時,數(shù)個念頭遁地而走,只剩心頭戰(zhàn)鼓雷雷,每到這個時刻她總習(xí)慣性地握緊了拳,指甲硌在掌心,印出幾道紅紅的月牙痕。
門被推開,來人卻立在門口良久。
一直盯著銅鏡,花辭樹這才鼓起勇氣要側(cè)過頭看門口的人。
“他的鼻梁高高的,眼窩深深的,再有啊,他的一雙眸子是藍(lán)色的!主子,你等的人來了,怎么卻躲著不見人家?”門外響起丫鬟俏皮的聲音。
花辭樹臉上一羞,將側(cè)了一半的臉收了回去,壓低聲音自顧羞憤道,“這死丫頭,看我不收拾你!”
被這樣的氣氛一緩,花辭樹倒也把所有壓抑著的情緒拋到了腦后,
丫鬟笑如銀鈴,瞧準(zhǔn)了時機(jī),站在羌樹后面,冷不丁地把他推進(jìn)了房里,便迅速退了出去,并把房門給帶上了。
花辭樹從銅鏡里看到站在身后羌樹的臉,他蹙著眉看自己,幾分凝重,幾分無奈。是在無奈她強(qiáng)迫他解救她于水深火熱中嗎?
花辭樹面無表情,“讓你和一群好,色之徒爭一個青,樓花魁,大將軍受委屈了。”
“為什么是我?”羌樹看著銅鏡里的她。
“你很為難嗎?”花辭樹開口問,藏不住的失落,忽然讓羌樹不忍起來。
羌樹搖搖頭,行到桌前落座,“你的丫鬟將一幅鳶尾花的墨畫給我,說鳶尾花寓意著盼君至,倒不是這鳶尾花的寓意引我來,而是看著這鳶尾花,讓我想起一個故人?!?p> 這樣的解釋終究是要和她花辭樹撇清關(guān)系。
花辭樹心念一動,“哦?故人?”
“她的名字里有個鳶字,看到鳶尾花,就想起她來?!?p> “那她對你而言,定是個極重要的人吧?!被ㄞo樹行到他身邊坐下,盯著他問,“她是你的誰?妹妹?還是……結(jié)發(fā)妻子?”
羌樹望向她,“她早已嫁做人妻?!?p> “你心里有她嗎?”花辭樹問。
“有又如何,沒有又如何,一切都晚了?!?p> “那你知道她的心意嗎?她心里可有你?”
“我離開前,曾與她有過約諾?!鼻紭涑龄显诨貞浝?。
“那你真不是個男人?!被ㄞo樹倒了杯茶。
羌樹被她批判,不解道:“此話怎講?”
“式微式微,胡不歸?你說你離開了,那便是將她一人拋下,她終日苦盼你,就算她自己不愿意嫁,未出閣的女子也無力違逆高堂之命,你又怎么會知道她不是被迫的呢?說不準(zhǔn),在你怨她背叛你們的約諾之時,她也在怨你遠(yuǎn)在他方早已將她拋到了腦后?!?p> “我怎么會!”羌樹聞言激動,拽緊了拳。
“若她非自愿,那么你還要她么?”
“若是如此,她想如何,我都照做。”
“那你就去把她搶回來。”
“說這些都為時已晚,她已遭歹人毒害,死于非命。”羌樹咬牙。
“你說的,是淳于家的淳于婉鳶嗎?”花辭樹笑問他。
聽到婉鳶的名字,羌樹還是為之一振,“你認(rèn)識她?”
“鶯閣是尋安城里信息量的匯集之處,朝臣官員、皇族貴胄,來鶯閣總難免議論政事,之前的錦竹滅門一案可謂轟動一時。我曾聽到年武之與溫子辰的對話,溫子辰為了取得公主信任,成為駙馬,不惜上奏誣陷淳于淵謀反,圣上派他抄了錦竹書院,他卻依然在臨死的人的面前不愿露出本來的面目,反倒讓本該是淳于淵的女婿的年武之前往抄家。聽你說她嫁做人妻,又遭歹人毒害,想到你和溫子辰也有所糾葛,便聯(lián)想到錦竹滅門一案,我也只是揣測,沒想到還猜對了?!被ㄞo樹拿起杯盞,為羌樹倒了杯茶?!氨M管如此,能說明的是,她并沒有嫁給年武之?!?p> “我倒寧愿她還活著,即使,即使她是別人的妻,能遠(yuǎn)遠(yuǎn)看著她也好。”羌樹悲從中來,卻克制得迅速,忽而一笑,“我怎么會和你說這些。”
花辭樹心底同樣黯然,她已不是以前那個自己,就算她如今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也不再是被他放在心上的那個婉鳶。
花辭樹嘆道,“淳于婉鳶真是個幸福的女子?!?p> “這你可猜錯了,她是我見過的最不幸的女子?!?p> “再多不幸,被你這般放在心上,也足夠彌補(bǔ),有誰能似她這般被人愛著呢?”
羌樹看她悵然,不由一笑,“你是第一花魁,思慕你的人不在少數(shù),只會有人羨慕你,哪輪到你去羨慕人?”
“最不該也最不配祈求幸福的,就是青,樓女子?!被ㄞo樹一句話說得淡然,卻讓羌樹無言以對。
良久,他忽然道,“我倒希望你不要這么想。”
燭光輝映之下,柔和了陌生感和距離感,他對她卸下了戒備,溫柔的神情仿佛像在看一個相識多年的至交。
花辭樹的心化成一灘水,“今晚你可以一直陪著我嗎?”看到羌樹怪異的表情后,復(fù)緊張著解釋,“我是說,我在外邊給你安置新的臥榻。”
羌樹看著她兩頰微微泛起的紅暈,準(zhǔn)備好的推辭忽然就煙消云散,她總是有讓他抗拒不了的神力。
他略一沉思,點(diǎn)頭應(yīng)承道:“也好,免得讓人生疑。我雖不知你與溫子辰有甚恩怨,但我也不希望讓他趁虛而入草菅人命,今夜就給你值夜吧?!?p> 一雙水藍(lán)色的眸子分外讓人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