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朔睜眼的時候,天已經(jīng)亮了,厚厚的窗簾遮光,只能從窗簾和地板的縫隙透出的光里看出一點時間不早的意思。
身邊的人已經(jīng)起了。秦朔恍惚中伸手要摟伊人沒摟著,嚇得猛地坐起看了好久,四處打量確定是在伊人家里,才放松了一點。
伊人已經(jīng)不再用那些帶有明顯香味的東西了,淺淡的玫瑰香味和巧克力的味道已經(jīng)聞不到了,但還是會有一點溫和柔軟帶著淺淡甜味的香氣,秦朔對此不能更熟悉,是伊人的味道。
秦朔從睜眼就開始有點兒慌亂的心在這樣的味道里慢慢平緩了下來。
秦朔知道那樣的噩夢應該不會再有了。
身側(cè)的被子里還有一點沒散盡的溫度,秦朔把手伸過去摸了摸,不急著起床。
秦朔合上眼,讓身側(cè)的溫度和味道把自己給裹起來。
秦朔從來沒有預料到過自己原來會如此依賴某個人,也沒有預料到愛人對于自己原來是這樣一種存在。
分開月余,每一天對秦朔來說都是折磨。
秦朔聽著門外伊人窸窸窣窣的響動,輕柔得像某種小型動物,小心翼翼不愿意驚擾他。
這幾個月里,秦朔每一天都在懷念這樣的聲音,這樣的感覺。
秦朔甚至開始有些感激這段時間的分離。
沒有這段時間,自己對于分離的痛苦的理解可能僅停留在,這種分離會很痛苦上,至于會有多痛苦……秦朔現(xiàn)在明白了。
秦朔這種人,說好聽一點叫寡情,除了爹媽誰都不是很在乎的那種寡法。
一方面是不想去在乎,另一方面是不知道要怎么去在乎。
情緒對于他來說基本上算是負擔。對于沒有必要的人,他不會去費心費力地照顧那些人的感情;對于有利益牽扯的那些人,感情也不過是秦朔用來談判的工具。
情感對人的影響,是直到他遇到伊人的那天才開始逐漸有體會的。
直到遇見了伊人。
遇見伊人的那天秦朔至今想起來都像是在眼前一樣。
秦朔那天去相親也是被逼去的。去之前有過一點了解,介紹人說人家姑娘還在上學,家里比較著急,單親家庭,父親是個老刑警,除了這些,別的都挺好。秦朔很自然而然地根據(jù)這些信息和描述勾畫出了一個有些幼稚、孤僻、或許微胖、不是那么好看的姑娘。
秦朔想,當老師的,去見見也行,看看人家孩子學習上有沒有什么問題,能幫著解決一下也是行善積德的事。
秦朔沒想到會碰見伊人。
一朵開在臘月底的冰天雪地里的梔子花,帶著冰雪味兒的明媚燦爛。
秦朔之前是對伊人有一點印象的。開班上課第一天,班里好看的姑娘總會是格外吸引人注意力的那個。秦朔也會跟著多看兩眼,但看兩眼也就完了,自己的學生,并不會想太多。
但相親這個場景下遇見就不能不讓人多想了,畢竟是奔著談情說愛去的。
秦朔胸腔里一顆從生下來就沒感受過悸動的心,突然就明白了這兩個字。
秦朔決定可以深入了解一下。
越是了解,就越是沉浸,越是不想離開。
秦朔開始明白什么叫枯木逢春。
秦朔想,幸好自己當時去了。
門外的小型動物踮著腳、慢慢地開了門,秦朔合著眼,聽著她的動靜。
伊人彎腰看了看閉著眼的秦朔,好像確認了他還在睡,輕輕笑了一聲,撩開秦朔身側(cè)的被子,把自己放進去。
伊人還沒躺好,就被身后的大手給撈了過去。
伊人笑了,在秦朔臂彎里翻了個身,趴到秦朔胸前:“你醒啦。”
秦朔這才睜眼,笑了笑,低低地嗯了一聲。
“外面下了好大的雪,樓下還沒什么人,可以下去堆雪人。”
秦朔又是笑著應了一聲。
“笑什么?”
秦朔的目光描摹著關于伊人的每一處細節(jié),安靜了片刻
“我在想,你能愿意和我在一起,是我最大的幸運。”
伊人也笑了,有點不好意思,可還是大大方方地迎著秦朔的目光,伸出一只手,摸了摸秦朔的臉。
秦朔捉住伊人作亂的手,放在嘴邊吻了吻,又塞回被子里放到自己胸前。
“還是覺得跟做夢一樣。沒想到你能這么快就原諒我?!鼻厮返穆曇暨€帶著沒睡醒的喑啞。“我都做好了持久戰(zhàn)的準備了?!?p> 伊人也不客氣,揪了一塊兒皮使了點兒勁一掐,秦朔啊了一聲,整個人都彈了起來。
“醒了沒?”
秦朔看著伊人看了會兒,自己摸了摸胸口還在疼的肉,又閉上眼躺回去,翻了個身背沖著伊人:“我一定還是在做夢,我家伊人不會這么狠?!?p> 伊人趴在枕頭上笑。
秦朔也笑,又轉(zhuǎn)過身把人抱住,親了親發(fā)頂。
“起了一會兒了?”秦朔垂著眼看伊人的臉貼在自己胸口。
“嗯,剛把粥熬上,還想著你能再睡一會兒?!?p> “幾點了?”
“七點多?!?p> 秦朔嗯了一聲,沒再說話,過了半晌才突然出聲:“現(xiàn)在還會有妊娠反應么?”
伊人反應了一會兒:“是說晨吐么?嗯……之前會,吐得挺厲害,不過最近好多了。只是有的味道還是不能聞?!?p> 秦朔伸手捏了捏伊人的臉,又攥了攥伊人胳膊,心里一揪一揪地疼:“什么味道?之前是不是沒能好好吃飯?討厭什么食物?”
伊人想了想:“之前是基本什么都吃不下去,現(xiàn)在是基本什么都能吃一點了,不過還是不能聞見黃油味兒,就黃油面包的那種味道。期末考試那天早上聞見了一點味道,嗯……我覺得我有生之年再也不會吃了。”
秦朔想起來期末考試那天自己一直拖著伊人到中午一兩點,心里又是一陣難受。
秦朔點頭,默默在心里記著,伸手小心摸了摸伊人的小腹:“還有什么嗎?比如愛吃什么?都跟我說說。”
伊人很認真地想:“好像也沒什么了,不過這也不是我決定的,都是看它需要什么,我才會想吃什么。其實它也應該不缺,它需要什么會直接從我身體里攝取,所以再怎么著都虧不著它。”
秦朔聽見這句話,又笑了:“我是操心它嗎?嗯?我操心的是你!”
伊人笑笑,臉埋在秦朔胸口,一只手覆在秦朔放在自己小腹的手上。
“有什么感覺?”
秦朔嘴角掛著抑制不住的笑意:“感覺……好高興。特別高興。”
秦朔沒敢說這個高興絕大部分是因為伊人又陪在自己身邊的原因。小東西的到來也讓秦朔高興,只不過占得比重不大罷了。
“它現(xiàn)在能聽見我說話嗎?”
“嗯……應該不能,耳朵還沒長出來吧?”
“哦,我感覺我有好多要準備的啊?!鼻厮纷约合肓艘粫海骸跋胱∧倪??嬰兒床,尿布奶粉玩具衣服被褥都要開始準備了,有給準爸爸的手冊嗎?我都不知道要做什么,也不知道要怎么幫你。你太累了?!鼻厮氛f著就有了一點沮喪的神色。
伊人笑:“這還早著呢。再等倆月都不急,不用太緊張?!?p> 秦朔點點頭:“那什么時候去領證?”
伊人有點驚訝地抬眼看了看秦朔。
伊人還沒想過這件事。
秦朔垂著眼:“要不是先前鬧的那一屜,我可能結束項目回來的頭一天就拉著你奔民政局了?!?p> 伊人被秦朔的語氣逗笑了:“說好的等我畢業(yè)呢?”
秦朔又掛上了一副混不吝的神態(tài):“就剩三四個月了嘛,四舍五入等于零,你要理解我。我真的已經(jīng)等不及了,想把你大大方方地領出去?!?p> 伊人抬眼看著秦朔笑:“還不夠大大方方嗎?整個學校的老師都知道秦老師跟個學生訂婚了,這都不行?”
秦朔也是笑:“就是感覺領了證,才算是有名有份,我年紀大了,老古板,你不要笑我。”
伊人低低笑了兩聲,又想了想:“那等年后吧,假期里民政局又沒上班。”
秦朔這才又高興起來,眉眼間的神色跟個孩子一樣,看得伊人心口一陣陣發(fā)軟。
“等下午回爸媽那兒一趟吧,過年也讓他們高興高興?!鼻厮酚终f,說完自己又開始嘚瑟:“嘿,昨兒還罵我到家的媳婦兒都能給人氣跑了,今天得回去讓他們看看,哈哈哈,不僅媳婦兒回來了,還把小崽兒一道帶來了?!?p> 伊人笑著罵了句沒正形,又被秦朔牽起手親了親。
廚房里米粥的香氣從門縫里飄進來,伊人吸了吸鼻子覺得有一點餓,坐起來:“你收拾收拾吧,還想吃什么嗎?”
秦朔聽見話才兩下蹦了起來:“等著我做,你再躺會兒。昨天買的水果吃了么?”
伊人想起來又笑了。
伊人本來說讓秦朔揀新鮮的買點兒就得,結果秦朔扛回來了四五箱,車厘子橙子提子藍莓火龍果,也不管伊人吃得了吃不了。
“我看都還挺好的,就都買了,你揀喜歡的吃,不想吃的就放著我吃。”秦朔這么說。
早飯伊人熬了粥,秦朔和了點兒面,煎了倆韭菜盒子,鮮腥的香味,伊人倒也不算討厭。
昨晚兩人聊完已經(jīng)是深夜了,秦朔沒打擾秦爸秦媽休息。這會兒吃完了早飯,秦爸秦媽才想起來家里還有個被攆出去了的兒子,屈尊降貴地打電話詢問了一下秦朔昨夜住哪兒。得到秦朔住在伊人這兒的消息后,秦媽媽語氣中的鄙視才減少了些許。
“那晚上帶著伊人一塊兒回來吧,餃子吃什么餡兒的?”
秦朔眼里含笑,促狹地朝伊人看了一眼:“下午回去,晚上回我那兒住?!?p> 秦媽媽的反應在秦朔的預料之中:“晚上不在這兒吃飯?”
“不了,要不然回去就太晚了。”
“我還以為你很能熬夜吶,一天天,熬起來沒個頭。”秦媽媽的話里夾槍帶棒。
秦朔還是笑:“我還行,就是伊人不能熬夜,我家小崽兒也不能熬夜?!?p> 秦媽媽還沒反應過來:“你說你那只貓?”
“我說我兒子,或者我閨女?現(xiàn)在還是個沒分化的胚胎,不知道。”
電話那頭的秦媽媽安靜了片刻:“你說啥?”
“我說,我不知道伊人肚子里那個是個兒子還是個閨女?!?p> 伊人聽著外放,趴在秦朔腿上笑。
電話那頭又靜了片刻,聲音猛地就高了起來:“他爸!他爸!你當爺爺了!哈哈哈哈哈哈……”秦媽媽說著就把電話撂下,也沒掛,等了片刻,倆人在電話那頭也不知道嘀嘀咕咕說了點兒什么,秦媽媽的喜氣洋溢的聲音又回來了:“伊人現(xiàn)在怎么樣?還挺好?”
“挺好的,就是不怎么吃得下去飯。”
“沒事,回來媽給做,想吃什么都給做,保證有伊人愿意吃的,天上飛的海里游的只要能夠著媽都給做哈哈哈哈,還有你,我跟你說,我就知道你是個小王八蛋?!币寥寺犚娗匕职衷陔娫捘穷^抱怨了一句,聲音隔得遠,不算清楚,只能聽個大概:“罵誰吶,他是小王八蛋我是什么啊?!鼻貗寢寷]有感情地小聲回了一句:“你是那個老王八?!闭f完洪亮的嗓門又回來了:“把人給伺候好了聽見沒,再把人給氣跑了回來我剁了你。”秦媽媽大概不知道電話在外放,想了想,又道:“對人家姑娘好點兒,一個人本來就不容易,這下更不容易了,你就沒想想人家跟你生氣那會兒,心里得多委屈?不過我跟你說,你可別干什么缺德事兒,人家姑娘要是不想要,那就不要,你可不能拿人姑娘的后半輩子要挾人家,聽見了沒?”
秦朔扭臉問伊人:“聽見了沒?”
伊人還是帶著笑,鼻尖被秦媽媽后來的這幾句說得發(fā)酸。伊人揉揉鼻子沖著話筒:“媽,我沒事,都挺好的?!?p> 秦媽媽一時沒反應過來,反應過來又笑了:“嗨,伊人在吶,我數(shù)落數(shù)落他。有什么想吃的沒?”
秦朔把話接過去:“她不吃黃油,酵母跟油煙味兒也不太敢聞,味道重的東西沒個準,少放吧?!?p> 秦媽媽很利索:“得嘞,下午早來啊。”
秦朔掛了電話,伸了伸腰:“我現(xiàn)在開始收拾?”秦朔說的是伊人要搬過去的那些行李。
伊人看看時間:“現(xiàn)在收拾吧,中午過去。你昨兒走的時候給三月留飯了沒?”
“留了,不過不多,三月現(xiàn)在應該又在罵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