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逢變初衷改

　　辰時中，鐵匠鋪內(nèi)落針可聞，靜得可怕，氣氛沉悶異常。

　　趙魯生臉色鐵青地坐在鐵器打造室的小凳上，他身邊是一臉呆愣的武小山及眼呈死灰毫無生氣可言的武大剛，陸相拳頭緊攥著，臉上寫滿氣憤之色，他緊挨武小山站著。

　　屋內(nèi)誰都沒有說話，陸相很想問一個究竟，但是在這沉悶壓抑的氣氛中，他連呼吸稍稍粗重一些都不敢。

　　或許是害怕師父責(zé)罵他的不聽話，但更多的卻是難以言清的哀傷情緒使然，他盡管年幼，但也知道曾經(jīng)異常疼她的小雨姐已經(jīng)死去。

　　他心中有恨意，但更多的卻是不解，他想不通為什么師父師兄要與旁人相爭，好好相處不是很好嗎！

　　在他們身前不遠(yuǎn)的木板之上，寧小雨橫躺著，她依舊如生前般清秀、美麗，只是少了曾經(jīng)慣有的溫柔。

　　武大剛將寧小雨抱回之后，便雙眼無神，一如行尸走肉，便連對寧小雨的梳洗，都是趙魯生請隔壁史老婆婆幫助完成的。

　　好半晌，趙魯生鐵青的臉終于稍稍緩和，“大剛，將小雨入棺吧，早些將她安葬。”

　　接著看向陸相，“小陸子，與你小山哥到他家將他娘接來，快去快回，我們要連夜離開海子?！?p>　　聽到師父趙魯生所言，陸相偷偷看了一眼臉猶嚴(yán)肅的趙魯生，并不敢答話，只是輕輕扯了扯武小山的衣袖，呆愣的武小山一激靈，不滿地看了陸相一眼，似乎責(zé)怪陸相打擾他想事情。

　　見他的神情，陸相小聲說：“師父讓我們?nèi)ツ慵覍⒋竽锝舆^來。”說完也不管武小山聽沒聽到，拽著他便往打造室外走去。

　　趙魯生見陸相二人去后，起身走到武大剛身旁，拍了拍他肩膀。

　　“大剛，我說將小雨入棺吧，你這樣像什么樣子，男子漢大丈夫，不想怎樣為小雨報(bào)仇，反而在這里如此不死不活的模樣，你難道不想報(bào)仇了，你對得起小雨嗎，還有你娘你不管了嗎？”

　　武大剛在趙魯生一番呵斥之下，眼中溢滿了淚水，終于有了一絲生氣，許是因?yàn)槁牭节w魯生說該為寧小雨報(bào)仇的話，他吶吶自語，“是的，我要為小雨報(bào)仇，殺了那個狗賊。

　　接著他雙眼含淚沖趙魯生說道：”師父，我錯了，希望師父教授弟子武藝，弟子一定要為小雨報(bào)仇?！?p>　　見武大剛不再那般死氣沉沉，趙魯生面上露出一絲欣慰之色，“我們先將小雨安葬了，至于報(bào)仇之事，我們再商量一個萬全之策。”

　　聽了趙魯生的話，武大剛慢慢走向?qū)幮∮晔w旁，看著寧小雨那蒼白清秀的臉，他剛拭去的淚水又瞬間掉落，淚眼一瞬不瞬地看著這張?jiān)?jīng)朝思暮想的臉龐，他似乎要將寧小雨的美麗裝進(jìn)那剛恢復(fù)些許神采的眼中。

　　接著，便走向?qū)幮∮晔w側(cè)面，呆愣愣地看著那口棺材，好半晌才伸手掀棺材蓋，見他如此，趙魯生一直不曾打擾他，直到見他去掀棺蓋，才走近棺材旁與他一同打開了棺材蓋。

　　陸相二人一路快步朝武小山家中奔去，也許是因?yàn)殍F匠鋪的氣氛使然，陸相沒有說什么，只是一路跟著武小山飛奔，即使跑的有些疲累也全然沒有停下的意思。

　　武小山一路上也沒有任何聲音，只是一味朝家中趕去，他完全沒有從這場變故中反應(yīng)過來。陸相因?yàn)槟昙o(jì)尚幼，對此雖有哀痛，但更多的不知說些什么，他沒有經(jīng)歷過這樣的事，一直感覺到難以緩神的沉悶，壓抑的無話可說。

　　轉(zhuǎn)眼又回到剛才他們與嚴(yán)經(jīng)緯交手的南街，本來從交手之處到武小山家最近，但是在武小山的帶領(lǐng)之下，二人繞過過那里往家中趕去，武小山依舊難以面對剛剛的變故。

　　南街一座小院前，陸相與武小山快步奔來，武小山大步向前推開了木門，沖屋中大喊道：

　　“娘，收拾些東西，我們一起到鐵匠鋪，師父說，海子這里我們不能呆了，我們來接你過去?！?p>　　一佝僂身軀顫顫巍巍從里屋走了出來。

　　“小山，你回來了，你哥呢？

　　小陸兒，你也來了?！?p>　　這是一個看面貌上不顯老態(tài)卻又身體羸弱的婦人，武小山疾步走到他的身邊扶住了她。

　　“娘，快收拾一下走吧，師父和我哥還在鐵匠鋪等著呢！”

　　武小山的母親武大娘發(fā)了一場大病后便有些神志不清，逐漸地耳朵也有些聾，陸相來了她家許多次她才對陸相有那么一絲印象，知道陸相是兩個兒子的師弟。

　　武大娘是一個堅(jiān)強(qiáng)而善良的女人，不然也不能一個人將兩個兒子及一個媳婦拉扯大，所以平時對陸相很好，有什么好吃的總留一點(diǎn)給陸相。

　　陸相對于這個神志不清的老人頗為尊敬，就到她如自己的娘親一般，只是平時和她交流起來頗為困難。

　　見武小山扶住了武大娘也走到另一側(cè)扶住她，一同往她剛出來的里屋走去。

　　收拾東西的時候，武大娘終于想到了寧小雨，“小雨哪去了，我的衣服一直是她收拾的，喊她幫助收一下！”

　　陸相一聽說道寧小雨，正要說話，武小山已經(jīng)搶先回話，“嫂嫂有事，一久才會回來，我們幫您收拾就是了。”武小山的話音有幾許哽咽。

　　武大娘神志本不清晰，對于武小山哽咽的話語和漏洞百出的解釋并沒有深究。

　　將近午時，陸相隨著背著自己母親的武小山回到鐵匠鋪。

　　此時，趙魯生與武大剛二人已然沒在鐵匠鋪中，陸相用帶著幾許疑問的眼色望向武小山，因?yàn)槲浯竽镌?，武小山并未?xì)說，陸相從他的神情判斷，知道他們應(yīng)是去埋葬寧小雨去了。

　　一個活生生的生命瞬間便沒有了，而且是一同長大的嫂子，這對于武小山而言，打擊不可謂不大。

　　寧小雨是一個孤女，比武大剛小，比武小山大，在七八歲時，不知怎么的便流落到海子鎮(zhèn)。

　　武小山母親看小女孩可憐便收留了她，和武氏兄弟一塊玩兒長大，因與武大剛情投意合，便定了親。

　　本打算待武大剛出師便成親，不想還未成親已然死去。

　　陸相對于生死還不甚明了，只知道對自己極好的小雨姐將不會再如往昔一般，逗弄自己，自己也不能再吃到那些好吃的飯菜。

　　一直等到未時末，趙魯生與武大剛才回到鐵匠鋪，武大剛身上已少了許多那種傷痛欲絕。

　　許是聽了趙魯生的勸導(dǎo)，只是雙眼血紅得瘆人，幾欲噬人，武大剛已將傷心轉(zhuǎn)為仇恨的怒火，便連陸相叫他也沒回答。

　　趙魯生見陸相三人已在鐵匠鋪，便說道：“小陸子，你照顧你大娘。

　　小山，你到鎮(zhèn)上雇一輛馬車，我們要馬上離開海子。

　　我和大剛到北街處理一下鐵器?！?p>　　陸相見師父說要離開海子便慌了，“師父，我們要去哪？我爹娘還沒有回來呢，怕他們回來怎么找不到我?！?p>　　趙魯生回頭看了一眼可憐巴巴的陸相。

　　“先到綏汐，我會安排的。”說完便去忙活去了。

　　武小山也快步朝東街而去。

　　很快，鐵匠鋪便只剩下陸相與武小山的母親，陸相將武大娘扶到里屋。便來到鐵器打造室，一邊收拾趙魯生與武大剛遺落的鐵器，一邊想著師父的話。

　　到綏汐去，自己還沒學(xué)好鐵器打造的技藝，自然去不了堂哥所在的兵器閣，那自己該到哪里去？

　　他并不知道趙魯生以前便是出自兵器閣，即使陸相技藝有成，是否能到兵器閣還是兩說。

　　“真的掙到錢便什么都能夠有嗎？”陸相開始對以前的想法有了疑問。

　　想著師父與師兄們雖然不是非常有錢，但也并不差錢，但是還是受人欺負(fù)，最終小雨姐被人殺害。師父為什么不想法討回公道，而是急急讓他們搬離海子鎮(zhèn)。

　　想了一會，陸相已然明白，想來應(yīng)該是怕那官府公子再來尋仇的緣故，但是他們本就是受害的一方??！

　　那些人賠錢都不要，還要搶小雨姐去當(dāng)丫頭，這是什么道理，在此處，掙錢有用嗎？陸相一個人一邊收拾著鐵器一邊梳理著這一切。

　　“對了”想著想著，陸相突然自己冒出一句，他終于想清楚了關(guān)鍵所在，因?yàn)槟莻€嚴(yán)經(jīng)緯是柏寧縣府中人，“民不與官斗”，所以師父才讓他們避讓。

　　想通了事情的關(guān)節(jié)，陸相對于掙錢的想法已經(jīng)不再堅(jiān)定，因?yàn)橛绣X也許一樣受人欺負(fù)，而起被欺負(fù)了還要避讓。

　　如何改變這樣的境況，陸相有了自己的想法，他想到了黃仕璀，那個給他小牌讓他到綏汐找他的青衣中年人。

　　去當(dāng)伴讀，既是伴讀，便要攻讀文章，讀好文章便可以參與科考，倘若高中便可為官，這樣，便不會受人欺負(fù)了，這便是陸相的想法。

　　但是陸相的認(rèn)知里，伴讀書童都是要簽賣身契的，所以他又想著該如何說服黃仕璀，不簽訂賣身契伴讀，當(dāng)自己有把握科考高中時能夠去參與科考，對于到綏汐陸相開始向往起來。

　　傍晚，武小山先趕著馬車帶著一袋牛肉回來，接著，趙魯生與武大剛也回到鐵匠鋪，陸相見他們回來便走進(jìn)里屋將武大娘扶出來。

　　趙魯生讓陸相扶武大娘上了馬車，用血紅的雙眼打量了一下鐵匠鋪后說道：“我們連夜離開吧，遲恐生變?！?p>　　接著嘆了口氣，無奈說道：“走吧，或許還會有回來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