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回、封讖
胡枳的臉上大汗淋漓,這個看起來英俊典雅的醫(yī)師,竟然用手術刀將自己的一只手釘在桌上,洞穿手掌的痛苦讓他不由自主的抽動起來,不過終究是咬著牙沒有叫出聲。
緩了緩,他終于長長的舒了口氣,將桌上的水漬抹去,慘笑一下說道:“現(xiàn)在,我們能好好談談了?!?p> 子語看了一眼案前的男子,不由得皺了皺眉頭,隨即向四周瞧去,他知道,這個醫(yī)師適才的一番動作,一定是使了什么手段,既然他與那個姓熊的安保人員相識,多半也是這個圈子的人,一個手異人。
門前的草席微微擺動,原本寫在上面的字跡已經(jīng)消失不見,子語沒有理會那個醫(yī)師的言語,轉身走到門口,伸手在席子上摸了摸,并沒有什么奇特的地方,只是當他打算將擋在門前的席子掀起來的時候,情況有些不對勁了。
“嗯?”
子語頓了一下,手上又使了幾分力,那輕如無物的草席竟然紋絲未動。
他五指按在草席之上,隱約能感覺到一絲抗拒之力,越是使勁,那反震的力量便是越足,最后干脆卯足了力量,狠狠地打了一拳。
子語感覺到手臂上一陣酥麻,不由得倒退幾步,面上更是露出好奇的神色,那草席竟然將自己的力量反震回來了。
他又試著在周圍的墻壁上敲了敲,結果如出一轍,整個房間就如同鐵桶一般,被一股無形的屏障圍繞起來,既無法破壞,又無法出去。
整個茶室似乎與世隔絕了。
“別白費力氣了?!?p> 胡枳撐著身子坐在那里,臉色緩了許多,那只釘在案上的手卻好像長在桌上一樣,他也不管不顧,任由那柄手術刀插在那里。
從懷中掏出一盒煙,磕了磕,慢條斯理的點著了,又將眼鏡往上推了推,深深的吸了口氣,又是說道:“封讖之語:出警入蹕,這間屋子,外面的人進不來,里面的人出不去,我們已經(jīng)被困在這個盒子里了?!?p> 與之前斯文的樣子有些不同,胡枳嘴角咬著煙,頭發(fā)因為剛才痛苦的掙扎也有些凌亂,透過嘴里吐出的煙瞧過去,給人一種歷經(jīng)滄桑的感覺。
子語折騰了兩下,發(fā)現(xiàn)無濟于事,便在茶桌前蹲下來,再次打量起這個男人,頓了頓,出言道:“一語成讖,比我這個靠嘴皮子吃飯的說書人可是強多了?!?p> 胡枳笑了笑,“不過是賒刀人的一些小把戲,我自小對于這些東西便不感興趣,若不是自幼被家里人逼著學,生怕失傳了,我早就忘得一干二凈了,說起來實在是慚愧。”
讖術,立言在前,有證于后。
子語倒是略有耳聞,聽老板娘說過一些儒道之士的讖緯術,有通玄之人,甚至能以此來卜算天下運勢。
“這么說,還有比你更能耐的了?”
也不知是真糊涂,還是有意夸獎這位難得一見的玄術人士,子語頗為好奇的問了句。
胡枳搖頭笑了笑,似乎是想起一些往事,將手中的煙在桌上磕了磕,也不管落在地上的煙灰,說道:“我們賒刀人一脈,與千年傳承的儒道世家不同,擅長定讖語的封讖之術,只不過到了我這一代手上,有些凋零了。”
“聽父輩們說起,胡家祖上曾經(jīng)出過一位卜算天下的大人物,可惜英年早逝,出警入蹕的讖語也是那位老前輩傳下來的,可惜我力不從心,封住這小小的草廬都有些勉強,若是換了我那兄長,至少不會搭上這條胳膊。”
說起這些往事的時候,胡枳顯得很平靜,或許他已經(jīng)篤定,眼下的情況已是定局,他可以安心的與這個少年說上兩句了。
胡枳嘴上說的輕描淡寫,似乎與更加為人知曉的儒道讖緯術相比,封讖之術顯得有些單薄,不過真要是考量起來,賒刀人自成一派,獨創(chuàng)的以刀立讖的手段,也是別具一格。
賒刀人講求有借有還,以一個代價實現(xiàn)一個讖,據(jù)說其中手段通玄者,能一口氣同時定下十二個讖。
子語有些驚詫于這個人的身份,賒刀人是一個古老的職業(yè),傳言早已失傳,他也只是在一些話本中瞧過只言片語,不成想今日倒是遇上了。
“你說這么多,難道就沒聽過知己知彼這句話么?”
子語給自己倒了一杯茶,灌了一大口,然后順手抓向那柄插在那里的手術刀,不出所料,稍一使勁,手上的力道又被彈了回來。
胡枳笑道:“我原本可以用其他東西立讖,自己在屋子外面看著就好,不過我有些話要當面和你細說,又不擅長打架,只好自己寫下讖語,以自己的身家性命封讖,現(xiàn)在的我,其實已經(jīng)和這間屋子無二了?!?p> 這不知是一個可嘆還是可悲的事情。
子語看著對方說道:“我也想弄個明白,你們在楚漢街使得這些手段,到底是為了什么,只是為了一個茶樓,怕是不值當吧?!?p> 現(xiàn)在看來,往老周的武館送刀的應該就是這個人。
胡枳要的便是這個結果,他將子語困在這個屋子里,便是想能坐下來與對方商談一下,此時正是時候了。
“賒刀人自古一脈相傳,到了我這一代,只剩下我和兄長二人,數(shù)年前的一場戰(zhàn)亂,兄長用封讖之術掩護我逃走,自己卻再也沒有回來,我成了最后一位賒刀人。”
“在我最困難的時候,掌柜的出手相救,賒刀人有仇必報,有恩必還,我沒有報仇的能耐,但是老掌柜的恩情,我一定要還上?!?p> 說到這里,胡枳抬頭看著子語,“所以無論如何,我都要勸你放棄楚漢茶樓,離開楚漢鎮(zhèn)?!?p> 子語還是不明白,“這又是為何?”
胡枳搖搖頭,沒有繼續(xù)解釋,嘆了口氣道:“只是沒有想到你會這樣難纏,原本以為青蛇找你談過之后,你能拿了補償,順利離開這個小鎮(zhèn),可你就是不肯答應,我們也只能出此下策了?!?p> 原來之前來店里的女人叫青蛇,子語點點頭,有些惆悵的說道:“報恩啊,好久沒聽到這樣的故事了,只是有些強人所難了,你們又如何斷定我會答應?”
胡枳看向子語,理所當然的說道:“拿更多的補償,離開小鎮(zhèn),對你并沒有壞處,別忘了,還有一個女孩在我們手上。”
子語猛然收斂了笑容,緩緩地站起身,往前走了兩步,在胡枳的肩膀上拍了拍,聲音有些清冷。
“你可真是一個混蛋啊?!?p> 不知為何,胡枳下意識的抖動了一下,雖然明知此人拿自己沒轍,可是眼前這個少年,眼神著實有些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