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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鶴齡的夫人李瑤乃是開國五將中李氏的曾孫女,李氏一族因著本朝重文輕武后代子孫也大都從了文,可這么個女兒卻直爽利落的頗有武將之風。
滿府里河東獅吼那便是常有的事情,陸鶴齡在外頭雖是受眾人尊崇可在家里是爹爹不待見,夫人隨意喚,他又是個謙和到?jīng)]半點架子的君子,除了受著向來也無他法。
昨晚上熬夜寫了奏本,陸鶴齡早起便沒什么精神氣兒,李瑤挽著紫衣官服來時便見坐在床上的陸鶴齡困得眼皮兒直打架,望著他也覺得好笑伸了手便扭起耳朵說道
“還睡,還睡!你還上不上朝了?”
這一用勁兒別說瞌睡了,陸鶴齡從上到下是哪哪都疼精神了。
“夫人,夫人,夫人……這是做什么?哎哎哎!疼!疼!你好歹也給為夫些面子,這房里小廝丫頭都還在,你你你……這樣還成何體統(tǒng)?”
陸鶴齡這話一出,房里頭那些早便見怪不怪的下人們反倒有些忍不住笑出了聲。
“夫人,夫人!阿瑤,阿瑤疼啊!”
李瑤松了手見他吹胡子瞪眼的方才松了手,只倚在床邊摸著他有些發(fā)紅的耳朵笑道:“我才用了多大勁兒你便喊疼,這會兒清醒了好起來換衣服了吧!陸樞密使?陸大相公?”
陸鶴齡也不怎么生氣,反而笑著道
“哪家娘子像你這般?”說罷方才起了身。
李瑤抖了抖那身紫袍官衣沒好氣兒的說道:“那你瞧哪家娘子好,你便娶回來再生個一男半女的,那便不用受我的氣了?!?p> 陸鶴齡微微嘆口氣,有些憂愁的說道
“天下誰人不知陸某房里的這位大娘子是出了名的厲害,你說說哪家肯把如花似玉的姑娘嫁進我陸宅做小???”
李瑤轉(zhuǎn)過身來冷冷的哼了一聲,頭也不抬的給他理著官袍,陸鶴齡卻低聲笑了笑一把握住了李瑤的手方才說道
“也不知我們阿瑤到底是醋做的,還是氣做的啊?”
可李瑤卻并不答話反而抽開了手轉(zhuǎn)身拿起擱置在一旁的玉帶,陸鶴齡捋著廣袖有些好笑的說道
“總不是大舅哥又納了妾,你那姐姐便也來勸你給我納上幾房妾不成?”
李瑤彎下身子幫他系著玉帶,悶悶的答
“姐姐說的也無不是,哪個府上像你這年紀的沒個把人侍候著,姐夫一個團練使便有五房妾室,咱們府上呢?只一個花楹還是命不好的,生下觀忱便走了。我如今年紀也愈發(fā)大了,再不給你添個小的你這張臉都不好出去做人?!?p> 陸鶴齡聽了這話微微抿了嘴臉上有些不悅的說道
“我都是快要五十的人了,何必呢?日子是過得不快活嗎?有兒有女還差些什么呢?你啊!成日里想這些有的沒的,也怪我忙沒什么空陪陪你。這事就到此為止吧!再有一月便是春闈了,你得空多看看觀忱吧!”
陸鶴齡說罷便抱起直角幞頭欲言又止的看了李瑤一眼,最終還是沉著臉出門去了。李瑤攏了攏衣裳,突然覺得這早春實在是涼的厲害。
李瑤貼身的劉媽媽捧著碗燕窩進來時,李瑤便坐在鏡子前愣神,劉媽媽放下燕窩只是嘆氣道
“您這又是何必啊?”
李瑤看著鏡子中的自己,原也是一張嬌嫩的臉現(xiàn)如今早便沒有青春少艾之時的姿容,縱然留有幾分姿色又哪里比得過十七八的少女。
她微微低著頭有些苦笑道:“這世上的男人都是一樣的,喜新厭舊再是尋常。他也是一樣沒有什么不同,若有不同只他更潔身自好些,不愿平白擔個好色的名聲罷了。姐姐說得對他若真是不想,花楹又怎會進得了他的房?”
劉媽媽見她神色黯然,扶著她往小桌前去
“公爺既然不愿,您又何必管他想不想的呢?這世上的郎君能有幾個似公爺這般?對您千依萬順的便不說了,哪怕您府里府外折了他的面子他也從來沒發(fā)過火?!?p> “可就是他一點脾氣都沒有,這才是真正的讓人害怕。我和他是少年夫妻,他從前什么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自從花楹沒了他便……我知道,他心里過不去這坎?!崩瞵帞囍肜锏难喔C,有些自嘲的笑了笑。
劉媽媽聽了這話也不再安慰什么,只是道
“夫人趁熱喝了這燕窩再回去睡會吧!”
李瑤一勺一勺的喝著燕窩,早便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了,她向來不喜歡喝這東西卻也喝了很多年。為的不過是一張早就青春不再的皮罷了,即便性格再是豪爽利落的她也會患得患失,即便容顏再是美艷的女人也有老的那一天,誰也不例外。
可早早死去的人是例外,至少在他的記憶里永遠也不會老。
陸鶴齡早上起便是一肚子火,這會兒一個人坐在轎子里更是越想越氣,一把撩了簾子看著窗外的長忠便問道
“夫人這幾日都做什么了?”
長忠走著路沒注意給嚇了一跳,緩過勁兒來也是奇怪的問道
“夫人?夫人沒做什么???”
陸鶴齡嘶了一聲,壓低聲音又問
“沒做什么怎么好好的想起來非要給我納妾?”
長忠聽了這話一時驚訝的都忘了邁步子,小跑幾步方才跟了上來
“夫人要給您納妾?公爺莫不是沒睡醒做白日夢呢吧?”
“你再說!再說!今兒早上阿瑤一字一句屋里頭誰沒聽見?往日里數(shù)阿瑤罵他姐夫納妾不要臉面罵的最歡,什么一把年紀糟老頭子禍害人家十幾歲的小娘子,這話難不成也是我做夢夢見的?”
“不是不是!那許是……許是夫人覺得公爺官居高位落個懼內(nèi)的名聲不好聽?想著添上幾位小娘……”長忠話剛說到一半便被陸鶴齡打斷道
“幾位?你是不想要命我還想要,從前有個花楹便是整日里的這不高興那不高興的,我見天哄著都不成。還幾位?她能把這國公宅的房頂都掀了你信不信?”說罷陸鶴齡嘆了口氣放下轎簾,長忠又道
“公爺莫急,回頭我便去劉媽媽那兒探探口風去。”
“嗯……是要好好問問,好好問問?!?p> 直至下了轎子陸鶴齡仍舊是一副愁容滿面的,這下倒是真生出幾分請罪的樣子來,他抱著笏板還未走兩步便聽見有人喊他
“陸大相公今日怎么愁容滿面的?”
陸鶴齡微微轉(zhuǎn)了頭,原是諫院的左正言程德,這位是出了名的直臣,無論是罵誰諫誰程正言都是身先士卒,向來滿諫院是沒人能出其右的。
“程正言這不是明知故問嗎?”
身穿紅袍的程德小跑兩步方才趕了上來,氣兒沒喘勻便道
“陸大相公這個郎舅也著實不像話?!?p> 誰知道陸鶴齡無端聽了郎舅兩字便更是不爽沖著程德就罵道
“郎什么舅?就沒有一個像話的,擺架子作威作福的,納妾享齊人之福的,他們一個個好端端的反都是我倒霉,這什么世道啊這是!哈?”
程德站在原地看著陸鶴齡又罵又笑的樣子,有些疑惑的喃喃自語
“納妾?誰納妾?”
“我納妾,你滿意了吧?”陸鶴齡沒好氣的回了句,哪知程德不僅不生氣反而突然大笑了起來,半晌才反問道
“陸大相公是犯癔癥了吧?這大白天的做什么美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