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正明欲召北敬進京時,燕京府善后事宜繁雜,于是他叫楊舟額外批了一筆錢犒勞燕京知府,又叫監(jiān)察院派九名監(jiān)察史秘密到燕京去,暗中監(jiān)察北敬的行為。
三個月后,燕京府轄下百姓皆復(fù)得其田舍。監(jiān)察史謂北敬“有當年楊公之風”。
燕京府文書上呈到京城中時,北正明舊疾復(fù)發(fā),臥病不起。侍者為他念了文書,他沉默良久,叫侍者草擬一份詔書,召燕京府的監(jiān)察史進京。五日后監(jiān)察史進殿,皆言燕京知府恪盡職守,賢良愛民,多有贊美。
北正明聞言笑道:“我就說他是個仁德忠厚、行政嚴謹之人?!彪S后召北敬入京。
別了燕京百姓與舊日共事之友,北敬再次西去長安。
他方才落了腳,便有一在門口等了許久的中年人走上前來,叫他去楊舟府上一敘。北敬于是又隨他去找楊舟,彼時晴空飄雪,夜幕降至,微風時起時落地吹,帶著幾許的冷氣。
百余天不見,不等北敬脫下外衣,兩人便緊緊地擁抱了一下。楊舟覺得面前的人又相比上次又消瘦了些,想必是工作繁忙,三個月來都沒能放松地休息一下。
“陛下叫了九個監(jiān)察院的家伙到燕京府去,我還以為他們會給你找什么麻煩?!睏钪鄣?。
北敬臉上浮現(xiàn)了一絲驚訝的神色:“我竟不知還有此事?!?p> 楊舟笑道:“看來他們做事也是謹慎小心的?!?p> 對面那人便默然地笑。
“我這時候叫你來,必然不會讓你白跑一趟。想來你一路車馬勞頓的,也沒吃頓好的,我方才已經(jīng)叫人去為你準備晚膳去了?!?p> “楊公真是用心了,其實我在路上早已吃過些了?!?p> “好歹給我個面子。”
“就莫說這些了,你叫我來,定是有要事要與我說吧。”北敬道。
“確實有事?!睏钪鄣溃斑€記得之前那個叫豆志的說書人說你有帝王之相嗎?”
北敬一愣,背后不由得一涼。
“京中有人談?wù)撨@件事,陛下不知怎的也知道了,先前問我這有帝王之相的人是誰,我便說是你了。”
見北敬面露焦急之色,楊舟按住了他的手,忙道:“你先前承諾過要做忠誠之臣,再者功績斐然,又怕一句傳言做什么?陛下又不傻。這次召你來,多半是賞你的,希望你可以擔起重任?!?p> 北敬便問:“楊公此話當如何講?”
楊舟道:“你應(yīng)該不難察覺,陛下對你是喜愛有加。陸公從官今已二十載,陛下都親之信之,君臣相輔相成,共苦同甘,也算得上是過命的交情。只是陸公手握重權(quán),朝廷命官多為他舉薦而來,陛下在時尚可掌控,但若太子即位,陸公會做什么,這就不好說了?!?p> “那你答應(yīng)了與陸筠的婚事,又當如何講?”
“自己人總比一個外人要好說話一些,太子即位后,倘若陸公擅權(quán),我也好干預(yù)一二?!睏钪鄣溃叭粑也碌貌诲e......日后你我互為表里,定要為天下求個太平?!?p> 北敬聞言便安下心來。
次日北正明召北敬入廣明殿,監(jiān)察史念誦匯報文書,皇帝親授他到監(jiān)察院任監(jiān)察御史一職,得與三宰相同列共事。
隨即北正明叫殿下眾人離去,獨留下北敬一人,而后叫站立身側(cè)的侍者扶著自己走到他身邊。
“景公。”北正明猶豫良久,如此喚道。那身著紅袍之人聞言,不由得心頭一緊。
“燕王先前與我說,你是十五歲時在塞北戰(zhàn)場上與敵軍交戰(zhàn)時傷了臉。”北正明道,“朕知道你不喜歡叫別人看到你的傷痕,朕只是想看一看,年且十八,就能將一個府治理得井井有條的布衣才子,究竟是如何面貌?!?p> 他說罷,牽起北敬的手,意味深長地看著面具之下露出的那一雙明亮的眼睛。
北敬只是目光躲閃,遲遲不作出動作。
“景公放心,朕不會責怪、哪怕是一句議論也不會講的?!?p> 只見他身前那人眼眶微潤,垂下頭去,輕聲哽咽。北正明將手伸向眼前人的腦后,輕輕拉開了那一支細線。
面具隨著他的松手掉落在地上,北敬隨之跪倒在他面前,雙手顫抖得越發(fā)厲害起來。北正明撐著病體扶住了他,在他身前輕喚道:“孩子,抬起頭來看看朕。”
北敬抽噎著抬起頭,枕在北正明掌心上。
北正明便什么都明白了。
“景公與朕的長子很是相像。定是怕朕思念愛子,這才以鐵皮遮面?!彼f,“起來吧?!?p> 他又為北敬撿起面具,細心地為眼前人戴上。
“燕王只說你姓景,父母卻未曾為你起名,先前任賦閑使,于是旁人便取‘賦閑’二字作你的名?!北闭鞯?,“既然如此,朕便賜你名‘琮’,胸有八方大地之形,心有無窮大地之德。”
上順天經(jīng),下承地義。
“如何?”
“微臣景琮,寫陛下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