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長路上的那些事·其三》
周日和妻家那邊的親友歡聚一堂,和樂閑談好不高興,原計(jì)劃飯后去公園游玩,因天公不作美,雨下個不停只得作罷。飯后,大家在餐廳包廂合影以作留念,輪到小孩們拍集體照時卻不知女兒因何事并不配合,兒子也有樣學(xué)樣,讓氣氛一度尷尬。餐時,我觀他倆也并無異樣,只是餐后女兒神色有些異常,問她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回答并無任何不適。最終我用家鄉(xiāng)方言小聲提醒她:我又沒讓你吃狗肉,也沒讓你喝酒,讓你作為大表姐配合一下小朋友們照個相,很難為你嗎?說罷連推帶拉地把倆姐弟弄過去站好,許是家鄉(xiāng)話起到了一定的作用,他倆也并不抵抗,勉強(qiáng)照了幾張。幸得小姨的拍照技術(shù)好,在我逗笑眾人的時候抓拍了幾張笑臉。事后回翻照片,皆是一幅幅歡樂的景象,絲毫不著一星半點(diǎn)不快的痕跡,我不禁想到:照片原來是這么的不誠實(shí)。
“吃狗肉,喝酒?!迸畠汉蛢鹤佣济靼资鞘裁匆馑嫉?,那是指曹保平導(dǎo)演的電影<狗十三>里女主李玩和她爸爸赴宴時,在酒桌上李玩違背自己意愿喝酒和吃狗肉的事情。記得當(dāng)初讓孩子們觀看此片,就是希望他們通過觀影能夠明白個中道理,明白李玩是怎樣從一個為‘愛因斯坦’丟失而發(fā)狂的孩子,慢慢成長為后來遇見丟失的‘愛因斯坦’卻不相認(rèn)的少年;明白李玩如何從第一次赴宴拂袖而去的孩子,成長為第二次赴宴違心吃狗肉的少年;明白劇中李玩爸爸的無奈;明白李玩的無奈。
昨天晚上,女兒又一次一聲不吭地向著我和她母親。起因是她母親問她:眼睛是怎么弄近視的,是不是經(jīng)常躲在被窩里看手機(jī)弄壞了眼睛?她不吭聲。他母親接著問:不良的看書習(xí)慣,看手機(jī)、電視,房間燈太暗,這三個因素里,造成你近視的原因各占多大比例?她還是不吭聲。她母親說:好,我給你時間考慮,我洗完衣服你要回答我。
在我的記憶里,不吭聲似乎是女兒對付她爸爸媽媽爺爺奶奶最好的武器。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電話里每當(dāng)你問到一些她不愿或不敢面對的問題時,比如她沒考好的成績,比如她不明白的作業(yè),她就會一言不發(fā),電話那頭就像沒人似的。你可以感覺到自己的心隨著鐘表秒針滴答滴答的行走正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往下沉,你可以感覺到自己的耐心就像被一把鈍刀子慢慢地、反復(fù)來回切割,如果你面前剛好有面鏡子,你甚至能看見雙鬢的發(fā)絲由黑變灰再由灰變白,你能感覺到生命在她的無聲之中靜靜流逝。她沒掛電話,也沒捂住耳朵,因?yàn)楫?dāng)你拼命壓住心中的煩躁與怒火,用略顯高亢的聲音問:你還在聽嗎?她又輕輕擠出一個‘嗯’字,讓你忍不住想要大聲吼叫,忍不住想要砸爛手機(jī),忍不住想要飛回家去拿住她狠狠地揍一頓。你終于忍不住咆哮:難道面對自己考出來的差成績,承認(rèn)自己不知道,就這么難嗎?難到讓你失去了所有的勇氣,只能龜縮在心的角落,不敢去面對自己,不敢去面對父母?
她母親洗完衣服,晾好,回來問她:我的問題,你能回答我了嗎?她依舊不出聲。我支使兒子:去,看看你姐姐在干嘛。兒子說:姐姐在擦眼淚。我說:你叫她回答媽媽的問題。過了一會兒,兒子說:她不吭聲。我放下練字的筆,提高聲音說:媽媽的問題有這么難回答嗎?‘不良的看書習(xí)慣,看手機(jī)、電視,房間燈太暗?!@三個因素合起來作十,你認(rèn)為造成你近視的原因各占多少,這都答不出?她還是不吭聲。我接著說:如果你不說話,那么我們可以認(rèn)為你的近視眼就是玩手機(jī)玩壞的。你告訴我,在家時每個周末你是不是通宵達(dá)旦地玩手機(jī)?她不吭聲。我問兒子:兒子,今天我們上班,你和姐姐在家有沒有玩手機(jī)?玩了多久?從實(shí)招來!兒子看了看我不敢說謊:我們早上寫了一個小時的作業(yè),然后就看電視。我說:看什么電視?兒子說:我看恐龍阿貢,姐姐看她自己喜歡的電視。我說:下午呢?兒子說:下午我們寫完作文,又看了兩個小時的電視。我說:難怪不敢說!你們覺得看電視的時間比看書做作業(yè)的時間還長,合理嗎?兒子說:不合理。我接著說:我去加班,把你們寫的作文一個字一個字地輸入電腦,然后逐字檢查,逐句點(diǎn)評,有些還全篇修正作為范文。我把我的時間都用在你們身上,希望能幫你們提高作文水平,自己連寫詩的時間都沒有了,然而你們卻把自己的時間用來看電視,你們說你們對得起我嗎?兒子也不說話了,只在那低頭站著。我說:都別理我,現(xiàn)在我心里拔涼拔涼的。
我記得不止一次跟女兒說過:不出聲、生氣沒用的,解決不了問題。我們要不是你的親人,你這樣生悶氣、不說話,我們才懶得理你??墒?,估計(jì)她是沒聽明白,不然怎么會沒半點(diǎn)改變的呢?如今不僅自己如此,還把弟弟也帶壞了。她母親每每被氣到就會說:十三歲的少年了,長得比媽媽還高,這么不懂事,以后可怎么辦!而我每次給她氣得不行的時候都會想:這位這輩子到底是不是來向我們討債的?
她母親又在催促她回答,她一如既往地不吭聲,把她母親氣得躲到床上抹眼淚。我生氣了,責(zé)問她:你是不是打算一輩子就這樣對待我們?以后我老了給你打電話‘女兒,爸爸沒錢了,給我寄點(diǎn)錢用用?!闶遣皇且彩沁@樣對我一聲不吭?以后媽媽老了臥病在床,給你打電話‘女兒,媽媽想你了,你什么時候回家看看?’你是不是也是這樣對她一聲不吭?我越說越激動:如果是的話,你早說,我們就當(dāng)沒你這個女兒。
屋子里一片寂靜,空調(diào)的冷風(fēng)吹在身上,使我真切地感受了一把拔涼拔涼的感覺。其實(shí),女兒就這個大缺點(diǎn),其他各方面都還挺優(yōu)秀的,長期和爺爺奶奶在家讀書,沒有父母的教導(dǎo)成績還能在班上名列前茅,這個暑假來東莞,買菜做飯洗碗的事她都全包了,讓我們很省心。但就是這個缺點(diǎn),猶如一道鴻溝,突兀地橫在她的面前,隔斷了父親和女兒的溝通,也阻斷了母親與女兒的交流,且偏又讓你無計(jì)可施、無可奈何。
兒子的話打破了屋子的靜寂:爸爸,姐姐準(zhǔn)備說了。哦!我說:那快說。然而,等了好一會兒并沒有聽見她的聲音。兒子說:姐姐說她有一個不知道。我說:有一個不知道還不簡單!用十減去知道的那兩個,剩下的不就是最后一個的嗎?快說,媽媽等著呢!又等了一會兒,還是沒有聽見她的聲音。我說:要不你告訴弟弟吧,這次允許弟弟替你說。過了一會,兒子說:姐姐說,她的眼睛近視有百分之五十是看手機(jī)、電視造成的。稍頓,兒子又說:有百分之四十是看書造成的,還有百分之十是燈光。
她母親聽了,接過話頭:早說不就什么事都沒有了,我也就是想知道一下原因,才讀七年級,到底是什么原因把眼睛弄到三百度的近視。兒子,你記住了,不要像姐姐這樣把眼睛弄壞了。嗯!兒子答道:我知道了!都睡了吧!她母親下令:這么晚了。
宿舍響起關(guān)門、上床、熄燈、蓋被子的聲音,不一會兒,屋子就恢復(fù)了寧靜,窗外偶爾傳來隱隱的過車聲。
2019-7-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