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驢與落葉
帕魯莎尼亞戰(zhàn)爭把我渾身上下扒拉干凈了——除了我的身子。
鎮(zhèn)子后山環(huán)境不錯,令人窒息的黑煙與汗臭都無影無蹤,安靜地跟死人一樣。
但只有我的改良小棚屋搖搖欲墜,方圓百里沒人煙。
從這兒到鎮(zhèn)子也用不了多久,就是沒人住。
從沉寂的要命過渡到煩躁的要命,只隔了一段腳磨起泡的路。
那些自以為是的“博學”老太爺,整天叼著個煙斗吞云吐霧,牙沒剩幾顆還黃的像涂了碘酒,佝僂著背,蹺起二郎腿,皺紋擠著一塊兒了,還講著冗長乏味的謠。
“那后山上,官老爺埋了好多人,這么小的娃,眼巴巴看著就埋了……”
“黑了林子里晚上是啥?風?是啥啊,娃兒的魂嘞!”
幾個老家伙又在店門口打撲克擺爛條,話要多難聽有多難聽,牌技也爛。
“切?!?p> 和著面,不由嗤笑。
就因為這一聲,那個眼睛瞇成一條縫的,叫“犟驢”的老大爺,手上的活計聽下,轉(zhuǎn)過頭,把拿著長木棒自以為是的當作手杖,錘的框框響:“你不信?”
正忙著店里生意,“犟驢”也是跟其他幾個伙計玩撲克,沒想理會。
“唷!好小子!”“犟驢”正準備跟我好好罵一架,看著居然站起來了!
就瞟了眼他那暴脾氣樣,忍俊不禁。
“誒誒誒,別因為這毛頭生了火氣,”一個肚兒賊大的男的壓著“犟驢”,聽聞“犟驢”在戰(zhàn)爭里把腳整了,以后都教人推著跑,萬不得已不站,堅決不站,小擦小碰嚶嚶嗚嗚半天,不訛著十幾塊不走。
“他…他就是…住后山的那個吧,呵,”另一個長的跟狒狒一樣的老太婆,“悄悄”(兩公里以外還有倆人沒聽見)告訴“犟驢”,“外地的,找小三被老婆甩了,孩子也不要的毛頭。”
“哼?!?p> “罵誰呢?”我壓制不住火氣,本來就暴躁,聽那狒狒一陣胡扯,更是覺得這些窮鬼沒長腦子!“滾!滾!”
這次掄起搟面杖,把那群惡鬼趕跑了。
就“犟驢”還不肯走,肚子男催了好幾句,他還是拄著木棒棒,我握著搟面杖,慢慢后退,他倒湊到我旁邊,把老繭手半捂住嘴,悄聲道:
“你以前干的啥,都是紙包不住火,現(xiàn)在,得有報應了?!?p> “滾開滾開!越遠越好!”脫口而出。
那老頭怪異的奸笑著實讓人惡心,這么籠統(tǒng)的恐嚇話,難不怪那群鄉(xiāng)巴佬對“犟驢”讓個三分。
天黑躺在草堆上,忽然閉不上眼了。
“老頭就是一張嘴壞,其實啥也不知道,耀武揚威?!?p> 翻了個身,覺著牙縫里有個啥,摳了半天才覺著是個青菜。
起身,把破門拉嚴實,看了看窗外黑漆漆的樹張牙舞爪,趕緊把窗關(guān)上。
正迷迷糊糊地休憩,忽然不尋常的落葉窸窸窣窣聲把我給嚇醒了。
有人?
摸出撿來的破懷表(至少時間是準的),一點過了。
這么晚到這兒來?
我渾身發(fā)抖,心臟砰砰跳,強制站著開會兒窗透氣,結(jié)果腿一軟,跪在草堆上,很是難堪。
并非步子大,而是頻率過快,聲音才傳這么遠。
——就是說,很可能是個小孩兒大半夜在林子里狂奔。
聲兒遠了。
以往沒有的聲兒。
不是啥狐貍,狼,真是人,真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