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賬房悄悄退到外間，一眼見到了桌子上的一沓帖子。
他隨意和苗院使的一個貼身男仆說笑幾句，塞給他點銀錢，假裝口渴了，想討杯茶喝。
那個男仆絲毫沒有起疑心，捏著銀錢匆匆去倒茶。
首張?zhí)泳褪悄莻€手分寫的，內(nèi)容卻和錦行沒什么關系。
說有戶頭舉報，高家上次補交的錦匹無論從紋樣設計、織造手法，都與當初毀于大火的那一批相似。且又剪掉了布匹頭的標記，正是欲蓋彌彰之舉。
高家必是與賊匪勾結，悄悄轉移了錦匹，又放火燒毀庫房。
郭賬房一目十行看過，將帖子壓到最下面擺好。
等男仆倒茶回來后，謝過隨即告辭離開。
黃家和高家是姻親之好，屬于牽扯頗深，一損俱損的關系。
高家出事，還得趕緊去通報一聲。
這才有了高家派大郎匆匆去張家叫孫雨回來一事。
孫雨這邊還一頭霧水呢，趕到高家，一聽是這件事，頓時冷汗都下來了。
她嘴角翕翕，心跳如鼓，站在堂上發(fā)愣。
高姨媽焦急問道：“雨兒，快些說清楚呀，究竟是哪里買的錦匹？”
這怎么說清楚？
說她從火里頭搶救出來一批錦？
一個小丫頭，哪來的這種能力？
高家公坐在上首，臉色陰沉，這時啪的一巴掌拍在了桌上，驀然喝到：“還不說實話！你想害死高家嗎？！”
他的聲音巨大凌厲，震的孫雨耳朵嗡嗡作響，后退一步，差點站不穩(wěn)。
高姨媽驚駭失色，頂著公公的目光顫巍巍站起來，把她扶坐在凳子上。
高姨爹忽然咳嗽了一聲。
孫雨又驚又怕，轉頭看過去，高姨爹的目光卻很溫和。
他盯了高姨媽一眼，開口道：“爹，我看讓雨兒先定定神，緩緩再說。她年紀小，別給嚇著了，反而說不出話來了。”
高姨媽會意，朝著上首跪下：“媳婦帶雨兒進屋里私下聊，一定將此事問個水落石出?！?p> 高家公冷笑一聲，端了茶喝。
高姨媽知道這是默許了，從地上爬起來，扯著孫雨出了廳堂。
堂外樓梯處，高大郎正探頭探腦看這邊。
高家婆拘著他和妹妹們呆在房間，不許亂跑，但他聽到了大父嚇人的吼聲，心里擔憂，假裝要上廁所，跑了出來。
見孫雨木呆呆的，連忙上來扶住母親，小聲叫道：“娘！”
高姨媽摸摸他的頭，“去看好你妹妹?！?p> 拉著孫雨進了臥室，又關上門。
她在屋子里慢慢地走了幾個來回，才溫聲問孫雨：“不要害怕。就算真是庫房的錦匹，你是怎么拿到手的？說清楚來歷，姨媽才好想辦法處理?！?p> 孫雨眼淚嘩的一下涌了出來。
姨媽現(xiàn)在還相信她嗎？
她腦子都有點混亂，喃喃的問：“姨媽，要真是庫里燒毀的錦匹，會怎么樣？”
高姨媽吃了一驚，緊盯著她：“燒毀的錦，你怎么拿來的？上頭恐怕會認為高家和縱火賊匪勾結！”
孫雨遽然一驚。
是了，必須得有個說法！
她的思緒反而清明起來，“那些錦匹沒有標記，怎么會被認為是燒毀的錦呢？”
高姨媽咬牙：“是有戶頭舉報。外行可能看不出，但是錦匠手法各有不同，仔細核對，是能看出錦是誰織出來的。就像你寫的字跡，和別人不同，若是有行家熟手鑒定，也能鑒出來?！?p> 孫雨的臉都白了。
這么說來，高家豈不是完了？
怎么辦？
如果承認，那不是更糟糕？連鑒定都省了，就苗院使的性子，一定會認為高家和縱火有關！
她急急拉住姨媽的手搖晃：“不能讓鑒定。姨媽，高家什么都不知道。錦匹是我買來的，讓官府抓我好了?！?p> 高姨媽頹然坐下，皺眉搖頭：“哪能那么容易，你一個小孩，官府不會信的。苗院使那人，無辜的還要杖責，犯在他手里的，還不狠狠的打？三木之下，自然他說什么就是什么?！?p> 是了，苗院使脾氣暴躁，要是認定了高家犯事，怕都等不及報開封府，直接就會上刑。
可是為什么現(xiàn)在還沒過來拿人呢？
難道他還不知道此事？
高姨媽嘆氣：“院使忙著織機和商家之事，沒顧上看送來的帖子。但是頂多拖一兩天，甚至這會兒已經(jīng)看到了，馬上就要來抓人。”
孫雨霍的站起來：“我……要不我先把那個帖子毀了？”
高姨媽一怔。
看孫雨的目光帶著探究，又帶著些迷惑。
“雨兒，你……和姨媽說實話，你怎么毀帖子？”
孫雨咬牙：“姨媽，我能神不知鬼不覺的把帖子淋水或者涂上點墨，爭取幾天時間?？墒桥e報的人還在，還會再上第二道帖子，我們該怎么辦？”
高姨媽錯愕地看著她，仿佛腦子轉不過來彎兒。
孫雨急的跳腳，傾身過去還想再問。
高姨媽已經(jīng)回過神來，眉眼大亮：“確定能悄悄的做么？”
孫雨點頭，“還得快點布置！”
高姨媽當機立斷：“那快些去?！?p> 說完沉吟道：“雨兒，據(jù)說是庫房的手分上的帖子。他是趙家的人，就是趙愛那家。他家雖然和咱家一向不睦，但是也知道分寸。
依苗院使的暴戾，趙家背后下這樣的狠手，就是要置咱家于死地了。我們得爭取時間，一來搞清楚他到底為什么出手，二來也好有個應對，趙家的爛事也多著呢！”
孫雨躡手躡腳的溜出高家。
高家公肯定不會相信她的，如果去解釋，一來浪費時間，二來很可能被扣留住，反而耽誤工夫。
只能先偷偷地做事了。
她顧不上人們側目，一路狂奔到綾錦院。
院子里很正常，苗院使好像還沒有看到帖子。
孫雨稍微松一口氣。
苗院使正在房間里提筆寫字。
“……著綾錦院各級各部及錦行，協(xié)作同心，各就場房具體情形，妥善布置織機改進相關事宜。經(jīng)理得宜者，即由院中貼司隨時奏請獎勵……”
看來貼司和錦行很得他信任啊。
只是那個手分的帖子在哪里呢？
苗院使寫完蓋章，叫了一個男仆過來，吩咐他送到貼司那里去。又隨意說道：“先把上報的帖子都拿來?！?p> 孫雨的心提到嗓子眼上。
男仆躬身退下，一會兒捧著帖子進來，很熟練的往書案一放，隨即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