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羅也許頑皮了一點，天資也稱不上卓絕，但他無數(shù)的小缺點被一個大大的優(yōu)點遮掩住，這個優(yōu)點就是責任心強。他承諾照顧綿羊，就一定不會眼看著自己懵懂的坐騎觸怒一位神明。當然，保羅自己也清楚，如果古樹座椅的主人發(fā)怒，怒火絕不會是朝著傻呆呆的綿羊，多半會降罪懲罰自己，或者遷怒于彌賽亞大人。
古樹座椅比彌賽亞的荊棘磐石神座還要靠近廳堂中間，背對著彌賽亞和保羅，男孩也看不到古樹座椅的主人。他小心謹慎地潛伏到古樹座椅后，拽下前蹄猶自搭在古樹主干上啃食高處嫩葉的傻羊。
拽一次，不松口。
保羅掐著傻羊的下巴，你給我松口！松口！你這不知死活的蠢貨！
“讓它吃吧，樹木花草生長出來就是供牛羊鹿馬吃的，這原本就是森林法則最基本的一環(huán)?！?p> 悅耳的低沉女音自保羅頭上傳來，男孩抬頭一看，陷進了一雙薄荷色眼眸的湖水里。
一位頭戴藤蔓花環(huán)的女神從古樹座椅后背探出頭，花環(huán)上隱約有幾個拇指高的仙靈在舞蹈。這位女神正笑看著少年勇士以及比少年更無畏的坐騎，深褐色的長發(fā)低垂下來，刷過保羅的鼻尖，有點癢，還能嗅到密林中樹葉篩過的陽光味道、清泉流過苔蘚的味道和蜜蜂從花朵上起飛時彈落花粉的味道。
女神的笑讓保羅聯(lián)想到萬物復蘇，她眼眸里滿滿的都是包容。
“綿羊吃樹葉，其他猛獸吃掉綿羊，猛獸死后，腐爛的軀體肥沃了大地，又有新的樹苗長出，循環(huán)不息。咦？！讓我看看……這只綿羊可不是自然的造物，不應該進入森林的循環(huán)?！?p> 花冠女神伸手拍了拍金毛綿羊鼓囊囊的面頰，咽了咽口水：“很不錯，夠肥了。小孩兒，與其便宜了豹子老虎，不如把羊送給我吃了吧~”
微笑隱去，眼神冰冷，女神的臉上一片木然無情，讓保羅想到原始叢林中朽爛的樹木，還有生病時哀鳴無助的幼獸。
顧不了那么多了，保羅手腕一用力，掰開了傻羊的嘴，倒提著它的一只后腿扭頭沖向彌賽亞，遙遙喊道：“姐姐你好！姐姐再見！彌賽亞大人救命！”
“姐姐么？真是有禮貌的少年呀~哈哈哈哈哈~”
男孩的大呼小叫引得女神嬌笑連連。保羅從彌賽亞的身后看去，花冠女神美麗臉龐上的森冷無情褪去，重新?lián)Q上和煦的笑顏，如同春回大地。
彌賽亞坐在自己的座椅上，遙遙向花冠女神低首致禮：“阿爾忒彌斯閣下，您還是這么有活力，愿您能永葆颯爽英姿。”
“哈哈哈哈~看見漂亮的少年就忍不住想逗弄，我現(xiàn)在也就只剩這點樂趣了?！?p> “你為何坐在這里？黑夜中滿灑月華的威儀足以讓您的座椅出現(xiàn)在最中間?！?p> “別叫我阿爾忒彌斯，小彌賽亞。當我身穿優(yōu)雅仕女紗裙、頭戴蔓藤花冠時，我的名字叫卓雅。至于中間的位置，且不說我不想靠那個女人太近，我怕我會忍不住背后捅她一刀，坐在那里不過是讓其他神明更能看清自己的缺點。你看看他們，裝瘋賣傻的，示敵以弱的，兩面賣乖的，蠻橫無智的，像不像一群逗人發(fā)笑的小丑？我們坐在邊上好好觀賞他們的表演不是更好么？”
這話花冠女神能說，彌賽亞卻不敢附和。
“您的見解總是有您的道理?！?p> “小彌賽亞，自從你封神以后，可沒有以前風趣了~算了，和你聊天總比一個人枯坐好。”
花冠女神起身向彌賽亞的位置走來，古樹座椅陷進地面，消失不見，那一處的光亮也湮滅，就像夜晚的城市中一戶人家熄滅了燈火。
在走來的幾步路上，她解開蔓藤花冠，披散的長發(fā)自動高束成馬尾，身上的紗裙緊緊裹住身體，變成了合身的皮甲。蔓藤花冠也變成了一張銀色長弓和一壺箭，被女神掛在背后。
女神在彌賽亞的身邊坐下，一張黝黑的熊皮墊子出現(xiàn)在她身下，另有一頭雄壯的牡鹿從虛空中躍來，溫馴地側(cè)身蹲伏在女神的背后供她倚靠，在熊皮墊子邊上升起一叢營火，火光忽強忽弱，照破了周圍的幽暗。
之前彌賽亞祝?；ü谂裼垒犸S爽英姿，保羅還在想這祝福詞真不適合身穿紗裙的溫柔仕女，但當紗裙褪去，換上了一身皮甲、背上獵弓，男孩覺得除了“颯爽英姿”，其他詞都不貼切。
“我的女神，現(xiàn)在我應該叫您的哪一個名？”彌賽亞依舊恭敬。
“當我背負長弓時，如果別人叫我‘狄安娜’以外的名字，我會用箭射他的舌頭。不過小彌賽亞你叫我什么都可以，你可是我看著長大的，真沒想到當初那個小小的人兒也會走上神明的不歸路……好吧，不許叫我阿姨。聊點正經(jīng)的，你來之前可能還不清楚這次眾神會議的目的，巴比倫三神總是對比他們?nèi)醯纳耦U指氣使。他們打算帶領子民遷徙到別處，可巴比倫的四面都不是無主之地，于是發(fā)起眾神殿會議投票表決他們應該遷徙到哪個方向，你怎么看？”
“他們?nèi)贿€真是打算搶地盤？”
“哦？你已經(jīng)猜到了？”
“不是我，是杰斯閣下，不過我們都不看好?！?p> “小杰斯的智慧加上你準確的直覺，真想將你們招入麾下，可惜你們都執(zhí)意要做獨行俠。找個神系投靠固然受到制約，但總好過無依無靠，更何況靈力資源都早已被各神系霸占，你們一個遠走海外，一個過著居無定所的苦日子，這神明當?shù)糜惺裁磩蓬^？怎么樣，再考慮一下吧，姐姐我說的話在西方還是有分量的?！?p> 彌賽亞恭敬謝絕：“多謝閣下好意，但我們有自己的路要走。”
“好吧~就知道還是這個結(jié)果，有什么困難記得給姐姐說喲~聽說你的追隨者中不乏俊美少年，一個少年換我一次相助，劃算吧~”
“能得到閣下的教導，是他們的榮幸。”
面對彌賽亞的坦然無憂，獵裝女神也覺得自己的玩笑話索然無味。
“真沒勁，明知道我也就是說說而已，你才敢答應得爽快。小家伙，你以后可別變得和小彌賽亞一樣的無趣。”
保羅一直避在彌賽亞的荊棘椅背后，眼前的女神顯然不是易于之輩，男孩直覺感到一種內(nèi)斂的狂暴，像是潛伏在樹影里準備伏擊獵物的狼群，或是月亮剛被烏云遮住的瞬間從山洞中蜂擁出的蝙蝠。雖然彌賽亞大人一直和她侃侃而談，但伺候其起居十年之久的男孩知道彌賽亞比平時更謹慎。
“所有人安靜！會議開始！”
廳堂正中一陣暴雷似的大吼打斷了所有神明的冥想和閑談，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此時廳堂的西方和北方已經(jīng)遍布光亮，南方的座椅也像夜半時的漁火，星星點點的，東方終于有了幾個零星的座椅，只是光亮太孱弱了，又隔得太遠，保羅好奇卻怎么也看不清東方座椅的主人們。
現(xiàn)在的廳堂就像一個被橫豎切了兩刀的圓餅子，東方的一塊被人吃完了，南方的殘留下一些碎屑，西方和北方的兩塊味道不好，還沒有人動
正中間也多了十幾把高大的座椅，大多還是靠西北南三面，東面空空。
剛才聲若雷霆的正是位居中間位置的一位坦露胸肌的黑胡子中年男子，他坐在旋風構成的座椅上，霹靂閃電從他的頭發(fā)中打到座椅的風里，聲威赫赫，顯然不是一位好脾氣的神明。
保羅聽到獵裝女神狄安娜自語道：“奧丁沒來，父親也沒來，南方只來了阿蒙這個騎墻派，沒有排來其他更有實力的代表，東方的兩個老頭子也沒來，恩尼爾這就等不及要開始投票了么？嗯……他是想趁著南方和東方的當家人都不在，強行表決，讓他們能夠向南或向東遷徙么？不對……埃及還擋在巴比倫向南的路上呢，那就只能向東去了。呵呵，這三個無知無畏的老東西，東邊大著呢，可不是只有接引和準提兩個人?！?p> 似乎要發(fā)生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了，保羅默默地想到。他規(guī)規(guī)矩矩的坐在彌賽亞的身后，不忘記一手扼住金毛綿羊的后頸，可不敢再疏忽大意。
蘋果還剩兩顆，一顆為了安撫綿羊，塞進了它的嘴，另一顆為了盡到追隨者的義務，遞給了彌賽亞。彌賽亞溫和的搖搖頭，示意讓保羅自己吃。
保羅拍拍自己鼓鼓的肚皮，想到回家還要重走來時的路，決定先不吃，以待歸途。
廳堂里一片靜謐，所有的神明和他們帶來的侍從們都看著廳堂最中間的半圈座椅。
神明會來到眾神殿，就是為了解決彼此間的紛爭。
若是在凡人世界中不管不顧的施展神的威能，造成的破壞最低限度也是地動山搖，這勢必會破壞凡人賴以生存的環(huán)境，動搖多數(shù)神明存在的根本。
或者在國家之間、民族之間掀起圣戰(zhàn)，但信徒死傷無數(shù)、血流成河的后果終不是任何神明愿意看到的。況且一場戰(zhàn)爭牽涉太廣，最后往往引起多位神明之間的混戰(zhàn)——誤了農(nóng)事會減少豐收神的祭品，殺擄無辜婦孺會激怒眾多善心的女神，掠奪金銀破壞了財富神庇佑私人財產(chǎn)的許諾，炸橋堵路會損害商業(yè)、旅行、交通，擁有這三個神職的神明往往是多面手，都不是能輕易得罪的。所以除非發(fā)瘋了，否則戰(zhàn)爭永遠是神明之間處理矛盾的下下策。
當然，如果真有哪個神明發(fā)瘋了，有了“阻止戰(zhàn)爭”這么好的理由，其他神明不介意協(xié)力將瘋神抹除，順便接收祂的一切。
神明們在人間的舉動總是影響太大，稍有不慎就會破壞脆弱的平衡，換個地方掰手腕是一個不錯的選擇。在幾位世界混沌初開就已存在的大能號召下（或者說是脅迫下），在離地球最近的一個半位面創(chuàng)建了眾神殿，也提供了四種“合法”的解決矛盾策略。
不同于決斗和談判，或者往往事后才明悟的計謀，需要召集眾神投票表決的都是會影響到整個世界的大事情，只有座椅在最中間的神明才有資格發(fā)起表決和參與討論，他們不但本身勢力卓絕，還都是某一神系推選出的領袖或代表
每個一個神系少則十幾人，多則近百人，弱小的神系還老喜歡結(jié)成聯(lián)盟，說服一個神系就意味著多出幾十張表決票。所以其他外圍的神明只需要旁聽，最后的表決結(jié)果從來都是操縱在那些強大神系的手中。
像彌賽亞和杰斯這樣形單影只的少數(shù)派只有列席的資格，他們意見沒人會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