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佳人試問美人圖(上)
“這位老先生,你說的可是前順末文成皇帝陳志錦嗎?”
話落人現(xiàn),眾人尋聲望去,只見二樓向南正中一張雅座上,左首站起一個年約二八的青衣少女,她梳著一雙沖天辮,兩瓣秀發(fā)豎在胸前,明眸皓齒,靈秀逼人。在她的對面卻是坐著一個青紗蒙面,身材玲瓏的女子,正撫琴思索,依稀可見一雙丹鳳眼,蛾眉淡掃,如云的發(fā)髻上斜插金步搖,一身碎布花裙更顯雅而不俗。此女雖不顯露真容,但氣質(zhì)絕佳,世間少見。
周書公正一臉自得,聞言不禁側(cè)目,拍扇驚道:“不錯,不錯!難得,難得。這位姑娘年紀輕輕,想不到見識如此廣博,連此等軼事竟也知曉,不知可否見告芳名?”他這么一稱贊,在座的男女老少,上上下下少說百十人,此刻無不目光灼灼盯著那青衣少女,眼光中有敬佩、仰慕、驚嘆,不一而足。
如此眾目睽睽之下,那少女稚氣未退,卻也絲毫不見怯色,露齒一笑,宛如編貝。
“先生夸獎我了,我哪里知道這些事,是我家小姐告訴我的!我叫小青?!闭f罷,那少女偏過頭去,也不理會眾人奇異的目光,轉(zhuǎn)身落座,只是朝著對坐的蒙面女子得意一笑。蒙面女子橫斥了她一眼,慍聲道:“就你會賣乖,滿意了吧!”
“小青,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好名字!”周書公自覷一笑,目光呆滯一般盯著那小青姑娘的背影,似乎有些留戀。
“喂喂喂,我說你這老酸秀才還有完沒玩,見著人家小丫頭長得漂亮,就挪不開眼了是不是。一大把年紀了,怎么著,還想老牛吃嫩草呀?”先前那白發(fā)老婦忍不住用鳳頭拐杖敲了敲桌腿催促著,望著周書公一臉鄙夷嗔怒之色,面容十分難看。她這么一說,眾人不禁哄堂大笑。
小青見白發(fā)老婦竟拿她取笑,禁不住粉臉變色,立時站了起來,怒道:“這老太婆豈有此理,我要去教訓(xùn)她!”說著站起身來,便要去找白發(fā)老婦的晦氣。蒙面女子卻及時伸臂把她攔住,勸道:“青妹,坐下,你不要多事!”她語聲輕柔,卻有著一股令人不容拒絕的味道。小青嘴里嘟嚕了一下,恨恨地盯了白發(fā)老婦那邊一眼才坐下,卻是心有未甘。
眾目睽睽之下,白發(fā)老婦這番冷嘲熱諷,令周書公尷尬不已,他“呃…”一聲回過神來,老臉一紅,隨即干咳一聲掩飾道:“呃......果然山外有山、天外有天,老朽算是見識了。”他接著吐了一口氣,又道:“那位姑娘說得不錯,正是前朝的文成皇帝?!?p> 唐望望了小青及那蒙面女子一眼,有些驚訝,不由得笑道:“周先生,你這回看來只好認栽了,“飛羽令”得易主了,哈哈哈!”似乎難得見到周書公出丑,他笑得很是開心。
“兄臺所言正是,理當如此?!敝軙贿呎f著,將手中“飛羽令”有些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抬首作揖望向二樓蒙面女子道:“小姐天資聰穎,老夫敬佩之至,此物就請小姐笑納!”
蒙面女子螓首輕搖,有些赧色,推拒道:“老先生夸獎了,妾身不過是瞎猜而已,碰巧撞上了,并無覬覦先生寶物之意,實不敢奪人之所美,還請老先生收回吧!”蒙面女子這一串話說出,聲音極具磁性,令人聽來如沐春風(fēng),眾人不由得紛紛注目。
“小姐雖是瞎猜,卻一語中的,可見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此物理當歸你所有。況且老朽有言在先,你若不要,這倒令老朽為難了。”眾人見狀,也哄鬧著要蒙面女子收下。
蒙面女子見推辭不得,點了點頭,向小青示意道:“既如此,小女子就多謝老先生相贈了?!蹦切∏嗟昧嗣擅媾邮疽猓彶捷p易,從二樓上走了下來,從周書公處取過“飛羽令”不提。眾人卻對周書公的下文翹首以待。
“文成皇帝……就是那個只愛畫畫......繡花......結(jié)果丟了江山的那個昏君嗎?”人群中那個麻臉壯漢忽然插嘴道,結(jié)果引得不少人哄笑起來。周書公見他年紀不大,卻肥頭大耳,一幅好吃懶做、不學(xué)無術(shù)的樣子,實在有點詫異,問道:“這位兄弟,你又是從哪里知道的?”
麻臉大漢憨笑道:“我......我在戲臺上看的,我聽唱戲的牛班主他們......是這么說的?!彼f得結(jié)結(jié)巴巴,似乎有些不太肯定。
周書公盯著麻臉大漢,心道:牛班主......原來如此。這人看起來傻楞傻楞的,想不到倒也不傻,還能記住戲文,于是點了點頭,回首面向眾人,道:“這位兄弟說對了。這文成皇帝乃是憲宗皇帝最小的兒子,深得憲宗皇帝寵愛。當年藍煙公主東來之時,他還只十六歲,雖是懵懂少年,卻已經(jīng)貴為皇太子。這位皇太子不但酷愛丹青繪畫,登基后還喜歡上了江南的針繡,曾拜師制裳女官學(xué)藝三月有余,一時淪為宮廷笑談。大家可知道這是為什么?”
“為什么?”眾人好奇詢問。
白發(fā)老婦聽到此處,卻是插嘴譏笑道:“堂堂一個大男人,而且身為皇帝,竟然放著正事不干,喜歡做此種無聊之事,玩物尚志,無怪乎滅國遭災(zāi)…”她說話的同時,目光卻是盯著周書公,似乎意有所指。
周書公聽了她這話,越發(fā)地懷疑起來,他不敢與白發(fā)老婦對視,慌忙將眼避了開去。
“周老先生,如此說來,你說的這件寶貝莫非跟他有關(guān)系?”那青衣少女小青也忍不住好奇心,開口問道。
周書公回道:“姑娘說得沒錯!自古以來,男耕女織,大家可能對男人做女工之事比較反感,尤其這位文成皇帝,那可是位列九五至尊的天子。堂堂天子之尊、江山垂拱而治,何以會癡念這些凡夫俗女的手技?”
“是啊,為什么?”眾人不由得竟相追問。
周書公原本是說的江湖草莽軼事,誰料想居然牽扯到前朝皇家秘聞,在場眾人的好奇心都被勾了起來,就連一向愛唱反調(diào)的慕容崢等人也來了興趣,不再打岔。
只聽周書公繼續(xù)說道:“正所謂有果必有因,當年伽蘭國藍煙公主東來我中土,與憲宗皇帝定下婚約,兩國結(jié)秦晉之好。但二人年歲相差實在太大,憲宗皇帝當年已六十有余,行將就木;而這藍煙公主年方十七,正當妙齡,做他孫女似乎都嫌小,但卻被迫要與之結(jié)親。所以,這樁婚姻當時頗多爭議??汕傻氖牵{煙公主與正當太子的文成皇帝年歲相若。
正所謂青春少艾,這文成皇帝自打在皇宮內(nèi)自打初見了這藍煙公主后,便情竇初開,一見傾心,每日里魂牽夢縈,不思茶飯。無奈藍煙公主卻對此視而不見,表現(xiàn)得十分冷淡。后來......”
小青聽到此處,忍不住站起,隔著護欄沖口而出:“那后來怎么樣?他們在一起了嗎?”她問完就后悔了,如玉的粉臉上飛起了兩朵紅云,因為她發(fā)現(xiàn)所有人都以異樣的眼光看著她,就好像她做了什么見不得人的事。
其實也怪不得那些人,畢竟當時禮教慎防,除了跑江湖賣藝的,尋常年輕女子輕易不出大門,她不但拋頭露面,還在大庭廣眾之下索問這些男女情愛之事,實在有些不妥。
周書公搖頭苦笑:“小青姑娘,當時藍煙公主與憲宗皇帝已然訂婚,便已是文成皇帝的庶母,文成皇帝怎么可能跟她在一起?這不是亂倫么!”
小青驚叫道:“天吶!那他豈不是喜歡上了他的后娘?那憲宗皇帝既然那么疼愛兒子,就不能讓一讓嗎?他都那么一大把年紀......可以做藍煙公主的爺爺了!”她說這話時沖著周書公,一臉?gòu)珊o比,睫毛也是一閃一閃,靈秀逼人。
周書公無言以對,心道:“你小姑娘也太天真,懂什么,婚姻大事,你當是小孩子胡鬧嗎?”
小青見周書公不說話,只是呆呆望著自己,沒來由臉一紅,嗔道:“你們這些老不羞......哼,討厭!”她說到這里,想到了剛才白發(fā)老婦說的話,不禁心中來氣,狠狠地剜了周書公一眼。
周書公不知哪里得罪了她,哭笑不得,忍不住掐指一算,心想:難道老夫今日命犯女人?圣人說,世間唯有小人與女子難養(yǎng)也!果然是對的,這女人就是麻煩,不管老的小的都一樣。
只是不知何故,這小青年齡雖幼,卻一顰一笑皆具魔力,就連他這種老男人都有些把持不住,莫非是太久未近女色的緣故?他思忖到這里,努力搖了搖頭,令自己清醒一下。
在座的九成以上都是男人,見這小青姑娘人美可愛,言語說得直白,俱都幫襯著哄笑起來。雖然這姑娘說話帶刺,但說的也是事實。男人不管年紀多大,一樣喜歡年輕貌美的女人。照道理,憲宗皇帝年紀一大把,卻占著雞窩不下蛋,為何不為兒子做主,后人也無法理解。
那慕容崢剛巧與小青二女斜對而坐,見她生得花朵一般,言語有趣,實在心癢難燒,忍著臉上的疼痛調(diào)侃道:“小青姑娘......你不喜歡老爺爺,定是......喜歡小哥哥了,本少爺……也很喜歡你……你這樣又漂亮又有趣的小妹妹?!彼话装l(fā)老婦打傷了臉頰,到現(xiàn)在還沒有完全恢復(fù),以至于說氣話來有些嘶啞不清,但他這一桌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都訕笑著咧開了嘴,有一個甚至朝著小青二女打起了馬哨。
小青見慕容崢竟然敢當眾調(diào)戲她,氣得柳眉倒豎:“哪里來的烏鴉在這里呱噪,小心本姑娘再煽你兩耳刮子,叫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來!”
玫瑰雖艷,麗而有刺!
“你......”慕容崢一聽,氣得七竅生煙,他平時調(diào)戲婦女那是家常便飯,可還從來沒有遇到像小青這樣桀驁的姑娘,這姑娘如同一朵帶刺的玫瑰,誰碰扎誰。慕容崢受這一激,如同受驚的蛤蟆鼓足了氣勢,原本想站起來,走過去好好調(diào)教一下那個不懂事的小妮子,可一轉(zhuǎn)眼發(fā)現(xiàn)白發(fā)老婦正在一旁虎視眈眈盯著他,渾身不禁一顫,立刻如泄氣的皮球一樣,憋縮了回去。只見他一言不發(fā)捂著臉,倒成了驚弓之鳥了。
許強一旁瞧見了,心中好笑,卻低聲安慰道:“慕容公子,你且忍耐一下,咱好漢不吃眼前虧,以后有的是機會!”
慕容崢身份尊貴,想不到自來到醉仙館卻處處碰壁受氣,當下氣得臉色忽紅忽白、忽白忽紅。
周書公見慕容崢等人安靜了下來,這才繼續(xù)說道:“文成皇帝本性格柔弱,他雖然喜歡藍煙公主,卻礙于身份臉面不敢吐露,怎料后來一場大火,竟致心上人香消玉殞,文成皇帝未成表白卻已然痛失摯愛。他初涉情關(guān),便遭受打擊,不由得心灰意冷。此后也消極厭世、無心學(xué)業(yè),登基后也不愛打理朝政,終日里縱情山水、沉迷風(fēng)雅之事,致使大權(quán)為朝臣宦官們把持,他們結(jié)黨營私、貪污腐敗,搞得民不聊生,賊匪四起,最終落得國破家亡?!?p> 許久未曾說話的唐望聽到這里忽然低聲說道:“問世間情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許?!痹捖曋兴坪躅H覺無奈。
周書公聽罷,拍手贊道:“仁兄說得正是!歸根到底,這情關(guān)難破。這文成帝雖然談不上是一位好皇帝,但卻是一個癡情漢。他在丹青方面的造詣也無可厚非,留下的墨寶被當今很多王宮大臣爭相收藏,價值不菲,其中有一幅《七美人圖》,更是拍賣到市價白銀一百萬兩!”
“一百萬兩白銀!”眾人無不驚嘆,以目前市價,這足足可以買下整條七里街,相比較白玉麒麟,確實珍奇得多了。
“說到底也就是一幅畫,難道獨孤行偷不到的東西便是這《七美人圖》嗎?”白發(fā)老婦似乎絲毫不為金銀心動,有些不以為然。
周書公瞄了白發(fā)老婦一眼,卻不敢多看,他轉(zhuǎn)過頭輕搖折扇,朝眾人笑道:
“老朽猜想,想必獨孤行此次造訪慕容山莊正是為這《七美人圖》而來,當年慕容莊主以一百萬兩白銀買回去這副圖,將之視若瑰寶,收藏密室供奉。只可惜后來慕容山莊發(fā)生了一次火患,這副價值連城的名畫也不幸化為灰燼了。只是慕容山莊對此事隱而不宣,所以獨孤行他并不知道此事,他偷畫不成,總不能空入寶山而回吧,所以這才順手牽羊盜走了那白玉麒麟?!?p> “是的,沒錯。周先生,那你可知道那賊子現(xiàn)在何處?”慕容崢忽然轉(zhuǎn)過頭,有些驚疑地問周書公。這些事連他都是偷聽父親與祖母談話得來的,而周書公仿佛親身所見一般,實在讓他吃驚。
周書公不答反問道:“這位公子,還未請教?”慕容崢站起來,傲然道:“本公子復(fù)姓慕容,單名一個崢字,慕容萬金就是家父?!北娙寺犃T嘩然,禁不住竊竊私語起來,有羨慕嫉妒他身份的,也有幸災(zāi)樂禍的,不一而足。
“原來是慕容公子,幸會,幸會?!敝軙笳餍缘毓傲斯笆?,心想:“這可巧了,說是非遇上事主了!”
慕容崢一臉傲然,追問道:“周先生,他們都說你博古通今,人稱百曉先生,你若肯告訴我獨孤行那賊子行蹤何處,本少爺定讓家父好好報答于你!”
“多謝慕容公子美意,只是十分抱歉,這個老朽確實不知道?!敝軙卮鸬煤芨纱唷?p> 慕容崢有些失望,環(huán)目四顧道:“各位,有哪個知道獨孤行下落的,可告知本公子,倘若消息屬實,本公子賞他一千兩銀子?!?p> 這位慕容公子還真是財大氣粗,不過他能想到用這個方法來查找獨孤行的下落,倒還不笨。只可惜,獨孤行外號“飛羽神龍”,平日見首不見尾,江湖中確實沒有幾人知道他的下落,因而重賞之下卻也無人出聲。
“說書的,這《七美人圖》既然已經(jīng)被焚毀,獨孤行就是有通天的本領(lǐng)也是得不到了。你磨磨唧唧說了半天,又是女人又是畫的,究竟葫蘆里賣的什么藥?”白發(fā)老婦忽然站了起來,看來她已經(jīng)等得不耐煩了。
周書公拱了拱手,道:“這位……老夫人稍安勿躁,老朽說的此物正是跟女人和畫有關(guān)。各位,紙繪的《七美人圖》雖然已經(jīng)被焚毀,但金絲銀線繡制的《七美人圖》卻還在世。它就是由文成皇帝親手繪繡的《七美人圖》,想必在座諸位尚未聽說過吧!”
唐望奇道:“金絲銀線繡制的《七美人圖》?這又是何物?”
周書公當真一語驚人,世上還有如此奇妙之物,那紙繪的《七美人圖》已然價值百萬,這金絲銀線繡制的《七美人圖》又作價幾何呢?眾人一時驚訝萬分,紛紛議論起來。
周書公不理眾人,忽然原地踱步起來,邊走邊吟道:“青棋黃酒任憑殺,朱顏不負紫年華。綠水嵐橋嬌影秀,白衣玉笛盡芳華?!北娙艘娭軙尤灰髟娖饋恚挥赡涿?。
“各位,《七美人圖》是圖非圖,似畫非畫,圖在紙上,畫在帛中。老朽剛才念的這首詩便是文成帝在《七美人圖》畫上所題,畫中所繪的七位美女正是他初見藍煙公主及其六位侍女在皇宮后花園嬉戲娛樂的景象。后來藍煙公主主仆七人卻不幸罹難,文成皇帝常常睹物思人,為了將畫中人物永久留存,不至失色,他又照著畫紙花了半年世間,將所繪人物景色用金絲銀線一一親自繡在了一張錦帛上,這就是《七美人圖》的由來?!?p> 白發(fā)老婦聽到此處,哼聲冷笑道:“老身道是什么稀罕物事,不就一幅刺繡而已?”她說話聲音很大,似乎生怕別人聽不見一般。
周書公反駁道:“這幅繡帛可不簡單,堪稱稀世珍寶,古寶齋的老板可是傳話江湖,愿意以古寶齋旗下全部產(chǎn)業(yè)交換此物!”
“古寶齋!”眾人一聽,頓時炸了鍋。